里本来可以洗澡，但两个还是带她去洗了澡，细细地泡了半天，又让人给搓了灰。等她洗完来，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不见了。她们来的时候就新买了衣服和鞋，包括内衣内裤。许彩霞从家里带来的东西都被换下来了，尽那也是她全新换上的。不过穿上她们买的衣服之后，许彩霞才看了和她们的差距。她自己的那些衣服，毕竟是镇上的小裁的，多新都脱离不了农村的土气。她们还教她把两条辫梳在一起，随意地扎成个尾甩在后面。她们很快就把许彩霞弄得象个样了。

开始许彩霞还有不习惯，虽然说不上是害怕，但他们这么客客气气让她受不了。她们都用关切的目光看着她，真心实意地帮助和教导她，还是让她到那目光后面的怜悯来，她最受不了的也就是这个。她努力让自己觉到她们一家都是好人，她试图用劳动来报答他们。可是她在家里几乎找不到任何能干的活，吃完饭刚刚有了收拾餐桌的念，保姆已经抢在前面干完了。有一次她试图去擦抹玻璃柜里一堆落了灰尘的陶，害得从里屋来的赵妈妈脸都吓白了，说，那可碰不得啊！那可是好几千年的古啊！

那些“古”让许彩霞很可笑。这城里人真是没见过东西，我们村里的猪圈里，到处都是这些破盆烂罐儿。

许彩霞是在第四天才见到赵家的儿的。他叫赵柯，可一家人都喊他三儿。那赵柯长得还真不错，面目白白静静的，说话的时候害羞似的看着自己的手。前两天他是陪人家差去了。到后来许彩霞才知道，他就像个旅行包似的，谁去差，总是把他也提溜上。这也许是讨好他爸爸的一个方式吧。他什么都懂得，说话也好好的，就是有时脑翻不过来个儿。许彩霞还发现他的一条腿比另一条细了一，走路快了才能看来。

他是小时候得小儿麻痹症落下的病根。这其实让许彩霞暗暗地松了气，因为他的残疾，才能让她提着的心和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这让许彩霞觉得，她一个健全人和一个残疾人在一起，至少不欠他们家什么。

赵家的人故意腾些时间把他们往一起拢，让两人单独在一起。而许彩霞单独

面对他的时候，心里竟然很复杂。她心里怕被人轻看的负担减少了，但另一个压力又来了。难道她要陪这样一个人过一辈吗？那赵家的儿旁若无人地和她在一起，说些没没脑的话，傻乎乎的乐着。有一次，他们全家人都去了，把许彩霞他们两个撇在家里整整一天。许彩霞忽然有了主人的觉，她陪他玩儿，给他饭吃。当他们两个坐在院里的时候，有一瞬间她竟然觉得他不是个男人，而是一个儿童。她伸手去抚摸他的脸，他依然乐呵呵地笑着。然后她又去拉他的手。他就那样把手搁在她的手里，动也不动。

许彩霞在赵家住了十天，顿顿都是好菜好饭的，吃了睡，睡了吃，然后就是陪赵柯玩。她夜里睡不着，偷偷地流泪。有一刻她曾经憋闷得不来气儿，好像被谁掐了脖一样，她差一打开门跑去。她想回家对她的爹娘说，就是在农村呆一辈，她还是愿意嫁给那个当兵的。

第十一天上，许彩霞被赵专员的小汽车送回来了。走的那天，他们在饭店里包了一桌，一家人都去了。在饭桌上赵妈妈当了大家的面说，让她回去准备准备，过几天就要把她娶过来。

走在路上许彩霞才想起来，农村要媳妇可不是这个样的，要找人看好日，要下帖送聘礼，赵家妈妈怎么连一商量的意思都没有。就那么说，过几天把你接过来。

许彩霞坐了轿车，穿了新衣服新鞋回来了。刚到门不大功夫，全村的人都过来看她了，村里闺女媳妇羡慕的光都快要把她给淹死了。她们扯着她的衣服，摸着她的发，瞧着她的鞋。也许在她们心里，许彩霞早晚会有这一天的，只是没想着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她们的艳羡使她突然之间又骄傲起来，她把想好的要跟爹娘说的话，改成了另外一句：

让她们走吧，我累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