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断裂的咔嚓声，有些怕，她于是就让自己睡着了。

她昏厥了过去。

不！也许真的是睡了一觉，若干年后无数次地回想起来，仍然是没有任何更准确的记忆。她惟一的知觉就是疼、疼，昨天还没有愈合的伤今天又重新被撕裂了一次。

是被那鬼“送”到克凡家里的——走在前面，鬼跟在后面。在他后面，跟着另外两个鬼。没有看清楚是不是开始那两个更年轻一的。

就这样，十七岁的，和三个日本鬼，走在1937年年底的南京，直到走成官方统计的一个数字，一个和她的被杀戮的亲人并排的数字。但那个时候，没人知道这个。只记得那只蒲扇一样的大手，在停止在克凡家的门前的时候，又替她拢了一次发，并且在她的脸上爱怜地了一下。

在克凡家的门外坐了大概有一个时辰，门是从里边打开的。先是有下人喊叫，后来克凡就来了。看到克凡，不但没有哭来，她甚至有顽地笑了一下。

那笑，让克凡的脊背凉得彻骨。

他用两手抓住的肩膀，不知是心疼还是害怕。我的宝贝儿，你是从哪里冒来的呀？

不说话，一直盯着克凡的鞋，好像那上面写着他的问题的答案似的。

克凡是把抱到屋里去的。克凡给洗了脸，又给换上了妹妹的衣服。克凡不停地亲着。克凡一直在说话，昨儿晚去干什么干什么去了，又因为什么因为什么没有回来，急得如何如何。

一句也没听清楚，她只看见克凡的嘴一直在动，和嗡嗡嗡的回声，在大的空间里盘旋。在回声的间隙，说，我要喝水。

喝了水，好象缓过来一劲儿，那嗡嗡的回声没有了。但又静得可怕，好象是刚刚退了潮的寂静的海滩。静静地看着远处，她开始说话了，不说爹也不说妈，更没有说死得很恐怖的哥哥。只想说鬼，下，鬼是她的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了！

她真的遇到了鬼，而且被鬼带到了一所院里，后来又被鬼送了回来。

克凡不明白，克凡问，什么鬼？什么院？

人家的院。床上没有铺褥。

天——！克凡起来，鬼？他都干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干，他把我放到了床上。

后来呢？

后来我就回来了。

克凡又一次起来。这些该死的鬼，这些该挨千刀的鬼——！

他突然恐怖地睁大了睛：天哪！他们都干了些什么？！

过去抱住克凡，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嘛！

克凡不说话，他把埋在的怀里。发现克凡在哭，泪流得汹涌澎湃。他的面孔扭曲着，珠血红血红的，就像昨天在她身上的那个样。

说，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