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已经奉命撤退。国民政府的各级官僚，已经提前知道上海失陷的消息，打金银细软作鸟兽散。儿哪里经过这样的阵势？自个儿早已经吓得不知所措。一家人犹如遭了大难，成一团。屋里院里，院里屋里，活脱三只锅上的蚂蚁。

娘一下垮下来，坐在门槛上，被泪水浸透的哀伤的脸，好像是在笑一样。她反复地说，啊，你只要囫囵着回来，让我给谁下跪、把脑壳磕烂都行！然后就真的把往门框上磕。

爹站在院里，扶着女贞树的那只手，不住地颤抖。抬望着灰蒙蒙的秋的天空，无奈地叹气儿。儿过来搀住他，才发现他也是满脸的泪水。

他努力地抑制着泪，问儿：我们的军队真的撤了？

儿说，撤了。卫戍司令唐生智，还有他的队，全都走了。

到了吃中饭的时候，外面就像炸了窝，炮声、枪声还有鸡飞狗的喧嚣声。鬼们真的进城了。的娘终是忍不住大哭起来，在枪炮的背景里，她的哭声像歌声一样悠扬。

在娘悠扬的哭声里，南京城的天都应声变得老昏、昏昏欲睡了。

是傍黑的时候被克凡舅舅家的煤车送回来的。到哪里去了，都有了些什么故事，她的家人永远都不会再知道了。到家时他们家的院已经差不多烧完了，黑乎乎的断墙里面还四处冒着黑烟。哭都不会哭了。活的都走了，剩下的都已经死了！她首先看到的是哥哥横着躺在院里，脑袋开了，身都已经硬了。看了，仍然是不哭。她让自己的身体在大门的旁边软下来，她想不软都不行了。她开始吐，把个肚里的东西吐干净了，最后连黄疸水也吐来了，还是吐，都恨不得一节一节地吐来。

吐完了想站起来，这时候她根本就站不起来了。有一个人从残墙边过来扶她。那人全身上下全是黑的，整个人像是被火烧过了一次，成了黑炭一样。他可能一直躲在熄了火的黑暗的墙边。根本没有看到院里有活，她用了微弱的力气问：你是谁？

我是你们家的厨王栓保。

想起了那个每天一大早就颠儿颠儿地跑去买菜，总是一脸谦卑的乡下人阿保。

人都到哪里去了？

死的死了，活着的都跑了。

我爹我娘他们呢？也跑了吗？

王栓宝扑通一下跪在的面前，哭丧着声音说，老爷太太为了等你，说什么都不走，他们现在还在房里埋着。

的脑一时没转过弯儿来，她把抵在墙上，问道：你为什么不跑？

我在等小，我知道你会回来。我不等你，你去找谁啊？

用了微弱的力气呵斥他：放肆！你不知道这样说话要挨打的吗？

我知道，但是小您就是打我，我也得等你！

爬了两步才凑到跪着的王栓保的跟前，用了全身的力气打过去。

你这乌鸦嘴！你刚才说什么啊！你的爹娘才在房里埋着！我要你告诉我他们去了哪里？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