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沂蒙一下就火了，声说道：“胡医生是我老婆！”

他看见玻璃窗里的那个人乐了，于是他也乐了。他很庆幸，刚回到北京不久就碰见了一个能够看透自己本质的知己。他朝服务员挤挤睛，摇摇脑袋，三两把饭菜吃完，把空饭碗往服务员前一推，用手抹了抹嘴，然后从上衣袋里掏十元钞票“叭”的一声拍在桌上，抽身就走。

宋沂蒙漫无目的地走，一走走到复兴门路。这儿曾经有一条护城河，河的两岸到处是茂密的青草，河边长着古老的柳树。河上有一条铁轨搭成的桥梁，桥的下边是一圈圈儿漩涡，许多蓝翅膀的小鸟在漩涡的周围嘻闹。每天上学的时候，他都要小心翼翼地走过狭窄的小桥，摇摇晃晃的身体离水面很，他好像飞到了天上。

其他什么目的，搬了把椅，“扑通”一下坐在他的身边，两只脏手撑着下，幸灾乐祸地小声问他：“老乡，要米汤不？免费的！”

那男服务员满面惊愕地站了起来，赶紧追上宋沂蒙，喊道：“嘿！爷们儿，找钱！”

那时，跨过了这条河就到了郊外，人们把万寿路叫新北京。

宋沂蒙的父亲和母亲都是“三八式”的老干，山东德州人，前些年相继去世，家里无人居住，房也就交了公家。他真想回到那三居室看看，在那里，他度过了少年时期，可是这个愿望已无法实现。

从对面玻璃窗里，他看见了一个中年人的身影，两无神，胡拉茬，一件旧军装上衣还敞开着领，两只袖卷着，露了洗得发黄的白布衬衣。可不是吗，现在的农民都这副模样，他的形象也就是个城市农民！他宋沂蒙当过几天农民，他老也当过农民，他以前八辈都是农民，这农民的细胞、农民的基因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

那条窄窄的一条铁轨承载过无数人的命运……

那时，每天早晨，附近的军营里传来了嘹亮的起床号声，他来不及洗脸就从楼上跑下来，到前面的小吃铺里买回油条、豆浆。父亲既慈祥又满意地笑了，抚摸着他的说：“咱们沂蒙真懂事！”

楼的前边有块宽阔的空地，小时候他们亲手下的白杨树，现在都长了、长粗了，成了小树林。现在，宋沂蒙在这座楼前见不到一个熟悉的面孔。这才多少年哪！时过境迁，这楼变得又脏又旧，小树林里盖了一座液化石油气站，卡车进进，铁罐儿碰撞“叮哐”响。

宋沂蒙越听越觉得服务员说的话不中听，他心里想，一大碗饭吃不饱，还要再加上两碗，咱岂不真成饭桶了？他越想心里越窝火，他的自尊心被严重地伤害，他真想给这家伙一拳。

宋沂蒙从什锦坊饭馆跑来，不多远就走到西单大街，这里古老而繁华，人来人往，闹闹，大商店一个接一个，宽大明亮的橱窗内，各商品琳琅满目。

宋沂蒙到了甘家，这里有一条林荫道，街道两旁是一棵棵老树，树上结满了紫红色的绒绒球，落在地上厚厚一层，像紫红色的地毯。他沿着这条路茫然地走着，不知不觉到了甘家甲八号，兵基建研究院，这是他爱人工作的单位。

一听说胡医生是他老婆，小战士的态度立刻缓和了许多，但还是绷着脸说：“噢，那你等着，我打个电话。”

如今，那护城河苇丛没了，那铁轨搭成的小桥早已被拆掉了，环绕京城的城墙荡然无存，留给人们的仅仅是记忆。宋沂蒙前是一条宽大的柏油路，车流代替了河流。一座座楼大厦矗立在路两侧，遮住了阳光。这就是当年的柳林，就是当年的河流，忙忙碌碌的人们就是河水里的鱼儿。

那一年，他刚刚转一所陌生的学校，他很孤独，经常来到河边胡思想。他吟着无声的小曲，抒发一个尚未成熟少年的伤。他想写诗，一些似诗又似音符的东西从河里荡漾来，他不懂那是不是诗，但是他觉到了。

宋沂蒙最喜这个地方，结婚以后，他每年从队回来探亲，都要骑着自行车，带着爱人胡炜来这儿看看。他很喜钓鱼，在长满芦苇和翠草的河边，支起鱼竿儿，有多么惬意！他们坐在小扎儿上，互相依偎，一坐就坐到了晚上。河水映着月光，泛起许许多多亮着光芒的星星，他从星星里钓一条鳞光闪闪的金鲤。每次钓起一条鱼，胡炜都会兴奋地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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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沂蒙过去的家也在这附近，那是一座苏式建筑。现在，那栋红砖砌成的四层楼还在，只是那么陈旧。在五十年代，它被人称作司局长宿舍，很有名气。里面多是三居室，面积九十六平米，人多的家住着很拥挤，到了周末，孩都从学校回来住，还得打通铺。

那小战士居临下、满脸紧绷，不紧不慢地问他：“你找她有什么事？”小战士的音南腔北调，也不知是哪儿的人。

那男服务员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好意思，便又问他：“够吃不？不够再加两碗米饭！”

宋沂蒙浑身起鸡疙瘩，他气乎乎放下筷，闭着睛不说话。

他不知不觉走到南，过了长安街，第一条胡同就是教育街。光绪三十二年，这儿是考廪生的试场，后来成了有名的新华和协化两个中学。当初，这里有着一排排古色古香的建筑。现在，中央一个单位在此盖起了一座大的宿舍楼，历史的遗迹大分已不存在，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小院儿。

宋沂蒙刚要进门，不想被卫兵不客气地挡住：“同志，示证件！”他两一黑，哪儿来的证件？过去，他进军区大门，不用说示证件，哪个卫兵不给他立正敬礼？在手持半自动步枪的小兵豆面前，他看着明晃晃的刺刀，一心理上的不平衡迸发来。他想发泄，可是低瞧瞧自己的一身打扮，满肚的火，想发也发不来。他只好没好气地回答：“我找门诊胡炜胡医生！”

卫兵还没挪动脚步，有一个清脆的女人声音响起来：“让他进去，我认识他！”有个黑瘦黑瘦的中年女军人向他走来。宋沂蒙一看，原来是门诊主任平茹英。尽平主任发了话，卫兵还是让宋沂蒙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