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伙虽然声名够臭，但画艺堪称圣手，即便被砍了脑袋，当时仍被推为第一。

“这是怎么回事？”

第二个人：城南武馆，杜怀。

延寿一丝尴尬，“劣作而已，不敢有污公目。”

接下来的画面让程宗扬不由自主地皱起眉，画上挨着牲棚的位置，是一木栅，里面圈着几黑乎乎的猪，让他本能地想起当初搜索灰烬时，闻到的那呛人恶臭。

延寿张了张嘴，却像打结一样，一个字都说不来。

延寿继续：“是这位陈少掌柜请来的。”

接下来的画面延寿施浑解数，画得活灵活现。两名绝私被着铁面的死士牵着，逐一在众人面前展羞。跪在檐下的书生、拳师、脚夫、商人、扒手……表情或是呆滞，或是吃惊，或是兴奋，一个个神态各异。

程宗扬忽然指着院中一个正在打扫的老人，“这人是谁？”

“在路上时，程某见到先生带的画轴，想来是登门献画，不知程某能不能先睹为快？”

“先生过谦了。”

延寿：“虽然目不视，耳朵却灵光，只要叫一声，给他一枚铜铢，他就会拉一段曲。”

“那晚的事，小人现在想起来还跟梦一样……”

延寿讪笑两声，“陈少掌柜给了在下五枚银铢，让在下替那位姑娘画幅小像。这便是那日在下作画的情形。”

延寿指：“这是三名脚夫……”

程宗扬心下不解，但还是吩咐：“你们先退下。”

说着程宗扬忽然目光一，画上现了两个自己没有见过的人。他们捧着陶碗，正仰着，大大地喝。

虽然看不到两女的表情，但从她们的姿态，能看两女已经被人调教得驯服无比。周围无论贫富贵贱，都衣冠楚楚，只有她们无寸缕地任人观赏。襄邑侯边的姬还笑着往她们间啐唾，尽情羞辱两女。

罂粟女和延香闻言退下，延寿这才继续展开画卷。画上吕冀被一群姬扶着走下车。那些姬一个个风姿秾艳，在延寿笔下诱人的姿态，给画卷增添了几分亮丽的彩。

谜底揭开就在前，程宗扬不由自主地屏住呼，看着延寿一一摊开画卷。

延寿怔了一下，然後：“襄邑侯好像在等什么人，那人一直没来。襄邑侯有些生气，冷笑着说了一句‘野也想变凤凰？便是真当了凤凰，也不过是我吕家的贱！’然後便……”

木栅旁边是一用草席围起的天空间，一名汉正鬼鬼祟祟躲在里面，只一隻脑袋往外张望。

“很好。”

第十个人：延寿。

延寿：“公相询，区区不敢隐瞒。区区在外游历多年，刚回洛都不过数日，谁知遇到扒手，将区区盘缠席卷一空。无奈之下，只好奔走权贵之门。”

程宗扬在画上看到几名汉着熟悉的铁面，显然是襄邑侯门下的死士。这些人作为襄邑侯的贴扈卫，有时被派去暗杀对手，甚至充当卧底，因此在吕冀边也极少以真面目示人。

接下来是一名独的壮汉，他光着上坐在门侧，边放着一隻桶，正在磨洗一柄长刀。虽然那壮汉长相狰狞，但在画中笑容可掬。

延寿神情呆滞，额冒黄豆大的汗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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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宗扬了。第三个人：金市的拉胡琴盲老人。

程宗扬看了延香一，延香匆忙避开目光。

画面上一个小白脸正笑嘻嘻说着什么，面容正是偃师客栈中被砍掉首级的年轻商人。在他对面是一个梳着髻的俏少女，正掩着，笑得枝招展。

“先生多半还不知晓，此女数日前便已惨死。”

延寿气中多了几分痛恨，“正是这贼！在下一便看这贼不是好人，谁知半夜趁在下不备，偷了在下的盘缠！”

“先生可是与襄邑侯有旧？”

帛画是采用长卷的画法形式，接下来是一队车从脚店外路过，虽然比起自己在北邙见到的襄邑侯队伍人数少得多，但全是车，没有步行的随从。数十名骑手前後簇拥着两乘车，一个个如龙，人如虎，不知是延寿画法的缘故，还是因为自己见过襄邑侯门下的死士，那些骑手杀气腾腾，透一凶态，似乎从画面上跃然而。

延寿：“这名书生店最晚，听他说，是书院的学。”

“她们是谁？”

延寿忙：“贱名不敢有辱清听。”

程宗扬没有作声，只盯着徐徐展开的画卷。接着的第三个人是个材瘦削结实的汉，两腮满是虬曲的鬍鬚，正是当日见过的石蛮。三人同在一，旁边的墙上搁着扁担，脚边放着几隻大筐。里面放着几隻包裹严密的袋，还有一堆好的漆。

延寿大吃一惊。

延寿拿自己随携带的画轴，解开外面包裹的薄毡，将画轴放在几上。

幸会！”

他苦笑：“名为投效，实为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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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宗扬淡淡：“不仅是此女。那位贩朱砂的商人也已首异。”

程宗扬拿一隻荷包，“哗”的一声，将里面的钱铢倒在几上。金灿灿的钱铢满几，有几枚掉在延寿膝前。

“家主！”

程宗扬笑眯眯看着他，忽然：“八月初九，先生是在上汤吧？”

程宗扬往下看去，画面变成了一连串的图。两女就在简陋的小院内玉横陈，当着一众男女的面，与人合。拳师、三名脚夫、商人、扒手、跑堂的小二……一文钱都不用，便白白享用了她们的。

画卷上首先现的是一名书生，他背着一隻木桶，桶上放着几张琴，一副风尘仆仆的样，正举足踏脚店。比起延寿在脚店给延玉画的像，这副画卷笔法更加细，画上的人栩栩如生。

延寿一边展开画卷，一边指：“这几个是店里的人。夫妻两个带了一对儿女，还有一名打杂的老汉。”

以襄邑侯的威势，本没有理会去一间低档的脚店，除非……他要见的某个人在脚店里面。

第九个人：扒手赛卢。

程宗扬抬盯着他，慢慢：“初九那天，上汤长兴脚店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画中诸人姿态各异，都巧妙地抓住人动作的一瞬，虽然是静止的画面，却令人如见其人，如闻其声。但接下来能看到一个男在室内正襟危坐，面前的案几上铺着绢帛，正神情自若的挥毫泼墨。几上陈列着笔、砚、颜料，还放着一隻香炉，吐着瑞香，宛如神仙中人。显然到自己时，延寿很卖力气地把自己大大的化了一番。

“当日在脚店落宿的住客，如果加上先生的话，一共是十二人。其中有位书生，先生多半还记得，八月十四夜间死于书院火中；独的拳师，八月十五日在石崤遇匪被杀；偷走先生财的扒手，八月十日死于上汤。三名脚夫，八月十六日在伊阙溺而亡。这女名叫延玉，与那名商人在偃师的客栈被杀。”

延寿小心：“此事在下也觉得奇怪。”

壮汉旁边的台阶上，一名瞽目老者佝偻着，一手抱着胡琴，一手拿着竹杖，正摸索着走下台阶。

延寿陪笑：“正好小的将当日情形都画了下来，家主一看便知。”

延寿：“此人是一名拳师，正要返乡成亲，因此面带喜。”

第四个人：石蛮。第五、第六两人是自己还没有见过，就在伊阙溺死的老四和老七兄弟。

第二章

程宗扬细细看过，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如果说襄邑侯吕冀此行的目标并非住客，而是这开脚店为生的人家，实在没有理。

p; “那两位没怎么门。因此在下把他们画在室内。”

接着车在脚店旁停下，车帘卷起，一个披髮的胖男，正是自己在北邙见过的那位襄邑侯吕冀！

延寿目瞪呆。

画中建筑的透视结构略有瑕疵，但一石一瓦都极为用心，也没有什么好挑剔的。

程宗扬觉就像天上掉下来个金元宝一样喜望外，连忙：“都有谁？”

等延寿捡完钱铢，脸上喜意，程宗扬：“八月初九，在上汤长兴脚店的那位贵人，究竟是谁？”

“是吗？”

画卷是用一副白的长帛制成，看得延寿为此画下了不少本钱，选的丝帛极为细——他想用这副画投效襄邑侯，自然要益求。

程宗扬笑：“还叫我公吗？”

延寿对自己的画技显然信心十足，说：“家主请看。”

“襄邑侯行，数百随从前呼後拥，怎么会一间脚店？”

“这是名胡人，与我等言语不通。”

程宗扬继续往下看去。随从搬来锦榻，襄邑侯吕冀靠在榻上，面前又多了一名女。那女同样着面，只是上多了一幅轻纱，白腻的胴在纱内显无余。在她面前，一名死士伸手撩开轻纱，手掌伸到她间，当着襄邑侯的面玩她的秘。另一名女伏在榻边，那隻着孔雀翎的雪对着锦榻。吕冀仰天大笑，似乎喜非常。

“小人听到旁人骂她们贱婢，多半是府中的私。这两女不知为何犯了主人，被带到此地让人羞辱。”

“啊！”

延寿颤声：“多谢公……多谢公……”

虽然只是在绢帛上描绘的画作，但在延寿笔下，人冲击力十足，简直有看大片的觉。程宗扬：“吕冀在什么？”

程宗扬：“不错了。”

画卷中的上房正对着郁奉文的大门，展开到此，已经到了脚店最後的位置。画中两人正相对弈棋，一个是留着长鬍的老者，另一个是面上带着疤痕的少年。

程宗扬心下雪亮，于是不再兜圈，随即吩咐一声，让罂拿一幅画卷，在几上摊开，说：“此画想必是先生的手笔吧？”

程宗扬忽然指着画上的襄邑侯：“他说了什么？”

难他才是襄邑侯要找的人？那位怀重宝消失无踪的严君平？

自己刚才那把金铢得实在太值了！程宗扬赶：“在哪里？”

吕冀脚下伏着一曼妙的女，那女上着一隻古怪的，看不到面容，颈中着一条铁链，被一名面的死士拉着，四肢着地跪在车旁，用充当吕冀的下石。她玉一丝不挂。腰肢被吕冀踩得弯曲下去，浑圆的向後翘起，间着一束七彩的孔雀翎。

对这两个始终没有找到的当事人，程宗扬看得极为细致。那少年十五六岁年纪，面上一块掌大的青疤痕，从左眉一直延伸到下，让人一望去就不想多看。他对面的老者眉微微皱起，似乎带着几分忧。程宗扬心微微一动，虽然老者上包着苍黑的巾，但给自己的觉绝不是一般的仆。如果这不是延寿作画时加以演绎，而是捕捉到人神态的一瞬间，如实画了下来，这对主仆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程宗扬诚心诚意地说：“以先生的才艺，便是为御前画师，也不在话下。”

延寿吞吞吐吐地说：“然後便吩咐，拿那两名私宴客……”

“当天在脚店里的人，你还记得吗？”

延寿：“当晚一群人闯店中，说襄邑侯光临，让店内人都来跪迎。还有人到房中搜查是否藏有细。”

延寿陪笑：“前面这些只是引，小人给襄邑侯献画，当然不会只画这些不相幹的闲人。”

即使透过画卷，程宗扬似乎仍能受到两女诱人的。画中包括孙老主仆在内，一共十七个人，在的诱惑下，都像疯了一样。程宗扬注意到，

延寿小心翼翼地说：“襄邑侯在院中坐定，扈从就关上脚店的大门，张起灯笼。襄邑侯像是心情很好，命人带这名女，让店内的人都来看这女的如何。”

延寿乾笑：“家主再看便知。”

“只要你说来，这些钱铢都是你的。”

延寿脸由青转白，忽然间福至心灵，他扑到程宗扬面前，用变调的声音：“这些钱铢小人不敢拿！只求公救小人一命！”

程宗扬正往下看，延寿却停住手，尴尬地低声：“还请家主让旁人回避一下……”

延寿脸微变，支吾：“这个……区区……在下记不太清了。”

程宗扬忽然笑声来，“这通铺不错啊。”

延寿此时画艺初成，不过是寂寂无名之辈，听到程宗扬如此称许，不禁又惊又喜，连忙：“不敢不敢。”

“不过是一面之缘。”

延寿不再隐瞒，当即：“是襄邑侯。”

十二名客人，五名开店的主，当日在长兴脚店的所有十七个人已经全现在画中。但那幅画轴却只展开了不到三分之一，卷在轴上的绢帛还有厚厚一卷。

“这两位住在上房。那幅画就是当时陈少掌柜请在下画的。”

延寿一看去，不由失声：“此画何以在公手里？”

程宗扬叹了气，“先生若是不面也就罢了。谁知先生会自投罗网。如今在襄邑侯府仆面前行藏，想再独善其，只怕不易。”

画上一群扈从拥脚店，接着车驰院中，其余的骑手分散在路两边的林中，藏好形。店中从店主到住客，所有人都被带来，在檐下跪成一排。

程宗扬心里默默记着数，第七个人：陈凤；第八个人：延玉。

程宗扬不禁诧异，“後面还有吗？”

程宗扬仔细看着画卷，心下暗暗佩服，这个延寿的画技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妙，区区几笔，便将襄邑侯飞扬跋扈的姿态勾勒得鲜活无比。

程宗扬：“收起来吧。”

延香在旁边看到，圈顿时一红。显然认了画中人的份。

程宗扬：“你倒是明白，下能保住你命的，也就是程某了。这样吧，我程氏商会还缺一个丹青师，你便投我门下。这些钱就当你的安家费，往後每月两千钱。如何？”

“正是此画。”

“看起来不错。”

程宗扬默默看着画卷。第一个人：雲台书院，郁奉文。

延寿：“小的学画多年，先练的便是力，不敢说细无遗，一般的人景多少都能过目不忘。”

程宗扬的目光却被吕冀脚下的画面引，良久才抬起看着延寿。

延寿窘迫地咳了一声，“当日情形便是如此，小人不敢妄画……”

车旁一个留着两撇鬚的男，程宗扬还记得在北邙见过，名字叫秦，是襄邑侯的心腹。他正躬对吕冀说着什么，吕冀靠在车窗边，面带傲然之。

两人客几句，程宗扬：“莫怪程某唐突，不知先生为何前往襄邑侯府，以至于受辱于小人呢？”

延寿：“不瞒家主，小人擅画人，见过的女车载斗量，可这两名女的态，实在是小人生平仅见。虽然未见面容，但一肌一肤无不尽态极妍。”

江山易改，秉难移。程宗扬心下暗叹，这位延寿当年就是因为贪财，连史上四大女的王昭君都敢往醜里画，结果让天错失绝，大怒之下将他斩首弃市。这一世也是如此。对付这家伙，还是要用钱啊。

程宗扬：“还有两个人呢？”

程宗扬心下疑雲大起。那个姓唐的中年人分明是颍侯吕不疑门下。如果当时在上汤的是吕冀，为何吕不疑要杀人灭？

程宗扬神一振，“後面是襄邑侯？”

“是脚店的东家，”

延寿抹了抹额上的冷汗，一枚一枚捡起散落的金铢。也许是那些金铢握在手中，让他有了底气，脸上的忧惧之渐渐褪去，几分惊喜。

延寿脸剧变，“他们……他们……怎……怎么可能……”

接着是脚店院中的情景，细节与自己当日和卢景看到的火场废墟一一印证，无不相合。能看得脚店院并不甚大，一侧是牲棚，一侧是简陋的通铺，正对着院门是两间上房。延寿见他看得仔细，有些讪讪地陪笑：“小的善画人，于景不甚擅长，让家主见笑了。”

“小人也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