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肚吧。

她并非没有怀过，相反，她几次怀，最后全都产了。无论仆从何等小心翼翼地照顾、无论她自己与丈夫何等心惊胆战地期待，到最后，这几个孩都没能保住。

最大的一个，已经六个月了。她生下了一个成型的胎儿。

就是在那个时刻，奥德丽产生了一遗憾的、失落的、却也理所应当的想法。她想，因为这些孩是错误的。

这些孩不可能诞生在这个世界之上，因为他们的母亲卑劣、窃取了另外一个女人的命运；因为他们的父亲无能，只能任凭城里的贵族摆，而不能迎娶自己真正心仪的女人。

但奥德丽仍旧为嗣问题烦忧，这就是基于现实原因与自境了。

数次产让她的越发虚弱，她不得不长期卧床休养。静养期间，她的丈夫一如既往地照顾着她，贴、耐心、周到，连仆从都私下宽她——“奥德丽殿下，陛下如此您，您一定要快好起来啊。”

那时候她心脏缩，并非痛楚，而是……张。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到如此张与恐慌的？她自己也说不清。那错误的、矫饰的觉，长期笼罩了她的灵魂。

？最后她想。真心她的话，他又为何询问医生，何时能与她同床？

最后一次怀，她没有告诉他。

她用一忧愁的、绝望的语气说：“陛下，您该找一位更年轻、更漂亮的贵族小，要足够得上您的份地位，也要足够得上王国继承人的母亲的份地位……”

阿方索国王便在那个时候用一捉摸不透的、古怪的神看着她。最后他轻轻一笑：“我的殿下，不妨还是我们多努力一下吧。”

那时候她就知，他要杀了她。

——您想杀了我，对吗？

——不，我不想。

可是，“不想”不代表着“不杀”，对吗？

他当然不想。相濡以沫二十年的妻，为了城里那些老家伙们，说杀就杀了？嗣的确是一个问题，但也不是那么严重的问题。

可是，情况正在发生变化。奥古斯王女虎视眈眈、各地变故层不穷、真理侧举棋不定、神秘侧麻烦不断……

……面对神秘侧的侵蚀，真理侧从未拥有一个领袖，不是吗？

这个领袖曾经是安德烈·法涅斯——无论哪个安德烈·法涅斯——但安德烈·法涅斯最终也成了【帝皇】、也成了神秘侧的一员。在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这个席位已经空置了三百多年。

而这里恰恰存在着一个悖论：想对抗神秘侧，就必须拥有神秘侧的力量；而一旦拥有神秘侧的力量，就成为了神秘侧的一分——变成了自己对抗自己。

雄主如安德烈·法涅斯，也没能逃过这个悖论。

阿方索·诺斯同样是一位野心的君王。他锐地发现了这一，并且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将注意力从凡俗世界的争端，转移到了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对抗之上。

凡人再如何争夺世俗的权柄，百年之后，都不过是一抔黄土。而那些神秘侧人士，动辄拥有两三百年的生命，甚至从神战的时代、从古老的时代活到如今的，也不在少数。

……阿方索不着急。

他不着急继承人、不着急战争、不着急未来。

安德烈·法涅斯活了多少年？他开始思索这个问题。法涅斯王朝究竟存在了多少年？

闲暇时刻，他把玩着一枚古董怀表。这是普普通通的怀表，并非神秘侧的容。但是，他的确知，这枚怀表也许能到什么。

那象征着他的时间、他的光，他未来究竟还能活多少年——他的寿命。

君王。他暗自嗤笑。君王逐长生，有何不可？

阿方索·诺斯年少便继承了诺斯国王的名号，并准备大展拳脚。然而，二十年前的一桩假|币案、一次王后席位之争，却让他突兀地清醒了过来。达文波特家族、雾兰神殿的力量、森罗海与探索狂时代……

诺斯的王，在那些神秘侧的面者面前，又有什么意义？又有什么——权势？

奥古斯的那名王女好歹还继承了【荣光之许】的力量，而诺斯的王呢？一个凡俗世界的凡人君王，究竟能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

“我要与你父亲合作的那位雾兰先知见一面。”后来他对艾德温·达文波特说，“向他求教一些事情。”

他见到了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

他们行了一次长谈。在后来的年岁之中，随着时间的逝，阿方索逐渐遗忘了那次谈话之中的许多内容。但他仍旧记得一些，而他记得的那些分，就足以影响他的一生。

那位指尖沾染颜料的画家、先知、骗，这样对他说：“我亲的国王陛下，您不必为了百年间的故事而到烦忧。您知我活了多少年吗？猜猜看？哦……您猜对了，是的，我活了三百年。

“只不过，如今的这个时代，与三百年前的那个时代，又多了什么或者少了什么呢？多了荣光还是多了腐朽、多了金钱还是少了命？多了命运还是少了命运？

“人是这样一生：走向未来，但只有过去知晓故事。我乐意为这个世界带来崭新的未来！一次新生，对吗？可是，我们总要付代价的——将过去填满了、未来才会到来。”

他一定觉得他是个疯。阿方索也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死亡是短暂的一瞬、死后是漫长的孤独。生是短暂的一瞬、活着是漫长的旅程。

……阿方索终于承认自己也不过是个凡人。脱离了诺斯国王这个名号，他一无是、无人在意，不在凡俗世界还是在神秘侧。只不过，无论是在奥尔德斯治世还是阿尔弗雷德治世，他都是诺斯国王的唯一人选。

别无他选。至于他的妻、乃至于他的孩——决定权甚至不在他的手中。

他杀了他如今的妻。奥德丽·达文波特。

为什么？

因为诺斯的国王理应这么。

这是最合理、最有效率的手段，可以借机斩断达文波特家族对于王权的窥探、可以借机清除城内的老派贵族的势力、可以借机挑起民众对于奥古斯王国的仇恨、可以借机换一个更契合战争时代的王后人选……

奥德丽·达文波特可以不必死、但她必须死。奥德丽可以不必死，但王后必须死。

“……我曾经询问兄长，是奥德丽嫁给了国王、还是达文波特嫁给了国王？当时我的兄长告诉我，是奥德丽·达文波特嫁给了阿方索·诺斯。”奥德丽慢慢地闭上了睛，声音很轻也很虚弱，“我想，兄长是对的。”

到了最后，凡人无法逃脱命运，故事拥有注定的轨迹。

二十年前成为王后的奥德丽·达文波特，注定将死在二十年后风波四起的瓦。这就是【宿命】。

“我会为你找到凶手的，奥德丽。”他杀了她，可他向她如此承诺，“那个来自命运的、改换了命运的凶手。”

……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已经怀了！你怀有了一个崭新的生命、拥有了一份崭新的生机，你的命运本该发生一次转折，可你甚至都没有告诉我！

奥德丽死亡的时候十分平静。或许是因为多年的休养已经让她习惯了死亡的寂静。

所以，是谁杀了奥德丽？

“……嘻嘻，你问我吗？那么我会告诉你，是国王与王后联手，杀了王后！

“哦，艳却柔的王后，想来国王被她的迷昏了脑，却忘了王后这般孱弱的质，难以育新生的后代。贵族们窥觑着国王情人的位置，以为王后已经遭到了弃置。

“而与此同时，一位来自远方的国王来到了瓦……什么，你不知这是谁？是泰勒蒙啊！他曾经是多克希尔神殿的先知，他曾经也是多克希尔的国王啊！

“这位国王携带着谋与野心而来——拯救世界的野心何尝不是野心？杀死旧治世的谋又何尝不是谋呢？他为这座城市带来了一次假|币案、一桩王后更迭的命运的玩笑、一段影响了诺斯国王终生的谈话……

“而他最终带走了什么呢？他带走了那位没有成为王后的王后。国王带走了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