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变动、神明在坠落，但她非常清楚，自己这个时候理应关注什么。

“是【太】。”她说。

苍老的教宗就站在她的面前，目光与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他只是淡声说：“很遗憾，他们葬于这样一场惨烈的灾祸之中。我们会铭记他们的牺牲，并且背负他们的使命与信念，继续前行下去。”

“他们的牺牲？！”凯瑟琳终于忍无可忍地反问，“是【太】杀死了他们，而不是他们自己选择了牺牲！”

“不，是突如其来的火星杀死了我们敬的太骑士。”

“那些火星便是【太】带来的！”

艾德里安十一世的神终于一丝费解：“凯瑟琳，你明明也知，当这三百五十七个人选择成为太骑士的时候，他们就注定为吾神奉献一切了。这是他们的信仰，也是他们的信念。而我们理应铭记——”

“铭记什么？铭记他们毫无意义的死亡、铭记【太】的卑劣与残酷吗？！”

“……即便是你，也不该说这般渎神的话。”

艾德里安十一世叹了一气，像是在面对一个淘气的孩那样，了些许无奈与疼的表情。

“我已经不再信仰神了。”凯瑟琳的目光近乎是凛冽与锋利的，“我已经不再信仰神，但我仍旧相信太教廷的骑士们。我相信他们果真拥有捍卫这座城市、守卫那些平民的信念与理念。

“而他们也果真到了！您看到这座城市里正在发生的事情吗？您看到了神与神的战争、还有那些疯狂坠落的火星吗？可太骑士本该成为一面盾牌，而不是一把利刃——我们本该守护，而不是屠戮！”

可【太】了什么？

可当太骑士们选择守卫平民的时候，【太】了什么？

可他们选择信奉祂，究竟得到了什么？

……得到了，哈哈，在毫无意义的死亡过后，太教廷那轻飘飘的一句“铭记”吗？

谁来铭记？那些死去的太骑士稀罕太教廷的铭记吗？恰恰是太教廷与【太】一同杀死了他们，仅有那些受他们守护的人类，才有资格铭记他们的信念！

凯瑟琳冰冷地说：“我不该优柔寡断的，我不该对太教廷抱有革新的期待。”那些太骑士就死在她的面前，一个接着一个化为火光、化为灰烬，那灼放的光辉仍旧倒映在凯瑟琳的眸之中，“或许，我早就应该……”

“你错了，凯瑟琳。”

艾德里安十一世缓缓地闭上了睛。他知，如果凯瑟琳想要杀死他，那只是一个念的事情。

但他同时也知——并且真切地认为，在凯瑟琳的理念之中，有一个非常重大的、可怕的漏。即便他要付自己的生命，他也必须指这个漏，以免这位疯狂的逐光女士，果真在自己的疯狂之中同样选择了屠戮。

他说：“我们并不能指望神明的仁慈，我们只能指望神明没那么残酷。”

凯瑟琳微怔。

窗外，天漆黑，太似乎从没来过这个世界。

“你以为【太】是什么？你以为太教廷是什么？你以为人类与神明之间果真是那样温情脉脉的关系么？信徒付信仰、神明给予力量——果真如此公平公正，果真如此有来有回吗？！

“那不过是天上的神明懒得跟我们这些凡人计较，于是从指里漏一祂们从不在意的小碎屑，而那样的力量就足够我们这样的凡人追逐一生了！

“是啊，你以为，你以为【太】不可能随意夺走人们的命，祂是仁慈的、宽和的、公正的、正直的，祂理应是太骑士们想象中的自己，祂理应成为温又包容的太！那天上的恒星！

“可祂真的是吗？可太教廷匍匐在祂的前，我们究竟得到了什么呢？我们不过是以太教廷为代价，去约束一位真真正正的神明——你明白了吗，凯瑟琳？

“那是真正的神明，那是真正拥有至伟力的面者。除了信奉，我们别无选择。”

倘若【太】要赐予力量的话，那就先给太教廷！而倘若【太】要杀人的话，那就先杀太教廷的人！

这就是【太】与太教廷的真实关系！他们不过是靠着信仰、靠着整日背诵的神圣祝祷，经年累月之下与那位神明混熟了，所以近楼台先得月——力量也是、死亡也是！

微面者在面者的影之下瑟瑟发抖……即便【太】信手杀死了三百五十七位虔诚的太骑士……但人们能什么？人们能弑神吗？人们能复活那些亡者吗？

他们仍旧只能信奉。他们仍旧只能选择相信：【太】不会杀死更多人。

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这就是神秘侧的力量、这就是神秘侧的神明。人们活在真理侧，却不得不向神秘侧跪地求饶、屈膝匍匐。这才是这个弱的世界的真实面目。

信仰？

信仰不过是一句托词、一张假面，一个自欺欺人的谎言。

获取【力量】需要天赋？

从来不需要什么天赋！只是看神明的心情罢了！

可笑吗？但其实并不可笑，因为人们在神明面前挣扎到这个地步、收获了这么多力量，已经是匪夷所思的奇迹了！

因此，除了信仰，人们还能什么？

“……我会铭记。”

凯瑟琳说。

艾德里安十一世睁开了睛。他望见了凯瑟琳波澜不惊的面容。

突然一下，他有儿惊疑不定，难以确定凯瑟琳的想法。他向来觉得她过于天真、过于迂腐，从来没有认清真相。

“我非常清楚您的意思。”凯瑟琳说，“是啊，那是神，而我们只是人。可我以为，这也只是借、这也只是托词。这是屈服与退让，是放弃了自己的尊严。”

“即便你选择不屈服、不退让，即便你选择了抗争……”

艾德里安十一世突然停住了。

因为凯瑟琳向他摊开了手，手中是几粒隐约泛光的白石。

“我从火中取了那三百五十七位太骑士的遗粹。”凯瑟琳平静地说，“这是他们最后的遗骸，也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我想【时历】正在改换这个世界的历史，而到了明日，或许所有人都将遗忘。

“但我会铭记他们的故事、铭记他们的牺牲——并非你中向神明献上牺牲的祭品，而是他们为了守卫这座城市、不辞辛劳四奔波，却命丧于神明的无情之下的壮烈牺牲。

“他们是死在拯救与守卫的路上，而不是死在信仰与祈求的路上。的确，这世上的很多人都在向神明祈祷、祈求神能够拯救自己——可是神不会拯救人，仅有人自己能拯救自己。

“哪怕是神秘侧的力量，哪怕是【力量】，也需要人来使用、人来施展。凡俗世界没有神，只有人。”

为了从火中取那些遗粹，凯瑟琳的手也已经伤痕累累。但她并不在乎那些伤痕。恰恰相反，这样的痛楚是她对于自己的警告与警醒，告诫自己不必再信奉一位神、不必再相信一位神。

艾德里安十一世默然不语，片刻之后，他问：“即便如此，你的力量……”

“我的力量来自于【太】。我很清楚。”凯瑟琳答复，“祂赐予我力量。但我用这份力量回以抗争。”

“……你毫无恩吗？”

“是凡人的层域堆叠成为面者。”凯瑟琳地了一气，“是凡人的血与灵魂——燃烧成为【太】！”

她何必恩？那也是她的力量、那也是她在燃烧！

那些神掠夺了人的力量，将这些力量反过来施舍给人类，却还要人来恩、来跪拜、来敬献？简直稽！

艾德里安十一世终于不再说话了。事到如今，他意识到自己与凯瑟琳的理念已经完全背而驰了。可他望着中仿佛燃烧着血泪的凯瑟琳，却突然产生了一丝困扰：他想，既然如此，他自己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在信仰什么呢？

神吗？权势吗？地位吗？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尊崇吗？

……又或者，艾德里安一世建立了太教廷，而艾德里安十一世将会结束太教廷。

凯瑟琳最后向艾德里安十一世行了一礼，仅仅为了多年来的教育和培养。然后她直了脊背，带着那三百五十七位太骑士的遗粹，至此离开了太教廷。

至此，她将背负旧日的死亡，并且踏上属于她自己的路。

至此，是这个疯狂的日，于时光与历史之中激起的一阵波澜。

多年之后，谁会铭记这一刻呢？

“夜了。”

阿普里尔·格雷将孤儿院的孩们挨个安抚好，让他们乖乖睡觉。

在不久前的那场火星之中，玛杰里阿姨的受了伤、不好行走，这会儿正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孤儿院的事情就只能暂时给阿普里尔了。

解决了这些琐事，阿普里尔最后行了一次巡夜，然后就去找了玛杰里，她无奈地说：“都已经这么晚了，看来我只能在这儿对付一晚上了，也不知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玛杰里也连忙说：“没关系，格雷老师，反正这儿房间很多……”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阿普里尔也停了下来。在寂静的夜之中，她们面面相觑，突然意识到一个奇怪的问题——为什么阿普里尔不能离开孤儿院？

克里斯琴的宵禁明明已经取消了！

阿普里尔大可以趁着夜回家，无非就是要在路上注意安全。她也十分担心家里的情况，不知房屋或者玻璃有没有受损，不知会不会有窃贼趁机抢夺财……她是想要回家的！

可是，孤儿院的那扇大门却像是封印了残酷诅咒的枷锁，让她畏怯克里斯琴的夜、让她敬畏克里斯琴的神秘侧。

街上会发生什么呢？那些瓦砾、那些废墟、那些燃烧过后的建筑，会不会隐藏着无人知晓的厄运呢？会不会有神秘侧人士在角落守株待兔，等待收取人们的命与人生呢？

这些问题仍旧缠绕在克里斯琴的居民的心中。

即便安德烈·法涅斯已经取消了克里斯琴的宵禁，但普通的克里斯琴市民，就果真敢于冒犯克里斯琴的夜吗？这就好像，即便永世雾墙崩塌了，但人们就果真能够将雾兰人看作是自己人吗？

阿普里尔犹豫再三，最后还是苦笑着说：“算了，还是等明天天亮了再说吧。”

“这样也好。”玛杰里就说，“在这儿住一晚吧……天知外的风波有没有平息。”

平息了吗？

谁也不知。

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可是在那样的安静之中，却仿佛栖息着不可名状的、难以言喻的疯狂的怪。

夜里，克里斯琴下了一场冷雨，即便浇灭了仍在肆的酷与火光，但却让人们受到一压抑的、漉漉的怪异。这还是他们的克里斯琴吗？谁也不知——这还是他们熟悉的那个克里斯琴的盛夏吗？

克里斯琴人彻夜难眠。或许他们辗转反侧，只是想要在今日今夜的光之中多停歇片刻，不想面对明天白日醒来之时，那个陌生又离奇的世界。

或许他们还着一场白日梦呢！他们妄图去相信这样一场白日梦：等到明日醒来之时，今日一切的灾难与厄运全都没有发生，全都不过是一场栩栩如生的噩梦而已。

阿普里尔脆就没有离开玛杰里的房间，她检查了玛杰里的伤，然后决定与玛杰里一同等待黎明的到来。

她们闲聊了一阵，围绕着今日的灾难、明日的生活、新任市长的人选、附近集市的小贩，还有孤儿院的维护与修缮、孩们的新衣服、窘迫的财政情况、夏天过后的大扫除……

夜更了。到最后，她们竟然不知应该继续聊什么了。话语空空，连熟悉的孤儿院都变得陌生了起来。

“……这还是克里斯琴吗？”最后，阿普里尔声音颤抖着说这样一个问题，“克里斯琴……怎么可能发生这事情呢？”

那天上的火星、那崩裂的【帝皇】的雕塑、那些莫名燃烧起来的火灾、那些据说全殒命的太骑士、那场不可忽视的地震一样的晃动……

这一切听起来都像是天方夜谭。而如今的夜，似乎更像是一只大的、可怕的怪，将要吞噬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与这些倦怠茫然的人类。

与阿普里尔的彷徨相比，玛杰里显得镇定得多。

玛杰里平静地说：“你知吗，格雷老师，二十年前，当我听闻我丈夫与我孩的死讯的时候……当我为他们收尸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一切像是一场虚幻的噩梦，而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我很抱歉。”阿普里尔轻声说。

“没什么。”玛杰里叹了一气，再次说，“没什么。如今，连我的仇人们都已经死了。”

阿普里尔望着玛杰里，望着她脸上的泪痕与皱纹。

“……而我想到……我必须，带着他们……带着关于他们的一切记忆……继续活下去。”玛杰里低声说，“他们失去了他们的生命，但我活着，却背负了他们的生命。很多年之后，除了我，谁还会记得他们呢？”

阿普里尔微怔。她想，很多年之后，除了她，谁还会记得她的养父母呢？谁还会记得劳德大学的詹纳教授，与那些葬送在迷山的人们呢？

人们的死亡总是会带走一切。

但活着的人，仍旧要背负那些死亡，然后继续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