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是人”的人们。

他还以为自己踏了时光的碎片。要不是曾经见过那位欧文·尔秘书，那杜尔米甚至可能以为自己去往了别的地方。可是，他的确踏了一块时光碎片——格拉德的此刻光。

【时历】路的力量，果真是万分诡谲、万分离奇的。

阿萨克并不惊讶，只是了。他与其他人说：“你们先去看看王女阁下的情况吧，我与【白日梦】先生需要聊上一会儿。”

其余人依言离开，而阿萨克只是了眉心，略微疲倦地叹了一气。

他对杜尔米说：“我明白，您有很多的不解与困惑……请问吧。”

他们在沙发那儿坐下。

这寂静的夜与此地之外的纷纷扰扰，让杜尔米不禁想到了他在埃洛特岛碰上那个“阿尔”的场景。

他以为，那个时候的阿尔弗雷德上有一踌躇满志的从容，是将要达成目标的壮志满怀。比起那个时候，如今的阿尔弗雷德尽仍旧温和，却也多了很多的苍白与疲倦。

“所以……”杜尔米犹疑地问，“你的确是……”

“阿尔弗雷德？”阿萨克反问，“是的，我就是如今的治世者阿尔弗雷德，也是您在埃洛特岛遇到的那个‘阿尔’。【时历】路的人们都会使用假名，这您应该听说过吧？

“至于我的真名，便是阿萨克·德兰，您可以拿这个名字来称呼我。我相当激，您刚刚没有直接称呼我为阿尔弗雷德，否则的话，我还得想办法切断在场众人的片刻光。”

杜尔米还有些怔怔回不过神，他盯着阿萨克，一时间竟然不知从何问起。

“……我猜……您想问的是，格拉德饥荒。”阿萨克声音渐渐变轻，“是啊，格拉德饥荒。”

这团锦簇、鸟语香、长于荒野的城市，有朝一日竟也会被饥辘辘的胃反客为主，一夕之间就饿殍遍野、化为乌有。那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我是格拉德的市长。”阿萨克说，“现在是，过去也是。”

周围的一切骤然化作混沌的雾气。随后，于白雾之中，杜尔米窥见往日曾经发生的一幕幕。

一个更加苍老一些的阿萨克·德兰，他愤怒地质问着王国的使者：“没有粮？奥古斯王国这样广袤的领土、这样丰饶的产，结果没有任何多余的粮能够供应给格拉德？是你在跟我开玩笑，还是王国已经决意放弃格拉德了？！”

又是一个更加瘦、更加绝望的阿萨克·德兰，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天上的太，还有那枯的、荒芜的田地：“可是，【太】——伟大的神，您却决意要吞噬我们所有人、燃烧我们所有人，不赐予我们丁的生机吗？！”

还有一个更加疯狂、更加沉静的阿萨克·德兰，他面无表情地走了格拉德的钟楼，握住了一枚停转的钟表：“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来挽回格拉德的灾难……无论人还是神，我会给他们一个答案——一个足够合理的未来。”

……杜尔米猛地倒了一凉气。

他惊愕地说：“所以，是王国放弃了格拉德、是【太】吞噬了格拉德……而您决定改变这一切、挽回这一切，因而踏上了【时历】的路、成为了治世者？！”

阿萨克·德兰平平。他是格拉德人，生于此长于此。他曾经是个报童、后来了记者，后来他成功获得了一些声誉，便踏上了政途，年纪轻轻就当上了议员，后来更是成功当上了市长。

——这是真的。

这是真正的阿萨克·德兰所拥有的前半生。

当上格拉德市长之后，他励图治、注重民生。他几乎到了自己能到的一切，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摧毁了整个格拉德。

他难以理解。照格拉德的粮储备量，以及整个奥古斯王国的粮产量，还有格拉德的地理位置、自然环境，这场饥荒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发生。

他辗转各个城市、与王国各通讯，却完全没能要来一丁儿的粮，就连城外的荒野都逐渐成为一片废墟。格拉德的人们再也找不到任何能吃的东西。

“……在奥尔德斯治世，想来您也是知的，普通人其实很少知晓神秘侧的存在，更遑论神秘侧的力量了。”阿萨克语气沉静，缓慢地讲述着，“对于人们来说，【太】就是太，是一位神，却也是在上的遥远的神。”

因此，即便是当时的阿萨克·德兰，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这场灾难可能是一位神的手笔。

可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大概是在格拉德的人们大片死去，而城市之外却毫无动静，好似整个世界都在安安静静地目送他们的死亡——从那一刻起，阿萨克·德兰怀疑自己疯了，亦或是世界疯了，亦或是神明疯了。

于是他意识到，这不可能是一场普通的天灾人祸，背后一定有更可怖、更离奇的原因。

“……在我十分年幼的时候，当时的我还在当报童，有一次我路过钟楼。报纸卖不去了，我瞧见那名敲钟人，问他需不需要报纸。他说他不需要，但他看我面犯难，就给我了一次天赋测试。

“他很惊讶地告诉我，我拥有十分厉害的天赋。他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踏上【时历】的路。我问他那能赚到钱吗？他很遗憾地告诉我，未必能赚到钱。于是我拒绝了他。

“他并不意外，因为在那个治世，人们离神秘侧向来遥远，少有人愿意投于那样离奇古怪的力量与路途之中。那个时候我也同样……不瞒您说，那个时候的我恐怕更加向往凡俗的荣华富贵。

“可那名敲钟人却又告诉我，在一切的最终，倘若我已经穷途末路、无路可去，倘若我想寻找一个办法去改变一切——那么，【时历】的钟楼仍旧在等待我。”

于是，他终究还是走了【时历】的钟楼。

从此往后，他耗费了二十年的光，从一个小小的无名的信众一路往上爬。成为选民、成为眷者、成为使徒——成为，治世者。

去挽回二十年前的灾难、去改变二十年前的局面、去重塑格拉德的未来。

这世上发生过无数次灾难，他却要其中唯独的那一次，止步于这个治世之外。

他曾经就是在凡俗世界沿着如此漫长的路，最终成为了一座繁荣的城市的市长；他后来在神秘侧也不过是重复了类似的路途，最终成为了这一段光、这一个时代的领袖。

为了他最终的野心与目的，他将不择手段。

……【太】。

可是他想。

竟然是【太】。

那众生的哭嚎、那黎民的死亡、那席卷城市的可怖灾难——竟然是因为那位在上、受万民崇拜的神！

多么可笑！

阿萨克·德兰轻轻咳嗽了一声，他看起来的确不怎么康健，面苍白、形瘦削。他仍旧穿着肃穆的黑衣，从来如此、从来哀悼。可他仍旧直脊背，即便坐在沙发上，他也始终端端正正。

他在夜中凝望格拉德。

他已是治世者，倘若不去背负格拉德众生的死亡，他也合该活得长长久久、与世界遥相作伴。他知晓不少曾经的治世者，或是【时历】的使徒，都在自己的光之中过得快活又敞亮。

可他此生都无法敞亮。他背负了罪恶也背负了灾难，他背负着希望也背负着时光。

“……格拉德。”他轻声说。

曾经他一旦想起这个城市、这个名字，心中就会不受控制地跃喜、跃亲近。这是他的故乡，也是他一生的归。在成为市长之后，他决意不去继续拼搏政途，而是要好好经营这座城市，永远栖息在这座城市烈的怀抱之中。

可是，往后的岁月里，一旦想起格拉德，他的心中却满是苦涩、满是荒谬，满是不敢置信的悲伤与绝望。他嗅见死亡的气息，嗅见那些枉死的人们的哀伤与痛苦。

多少年来，他却栖息在这样的格拉德之中！

即便到了如今……即便到了如今，格拉德的哭声也从未停歇。

他知、他知，他知即便时光倒，死去的人们也永远不可能回来。他只是给自己、给格拉德，给整个世界，铺上了一层毫无意义的无用又虚幻的假面。

死去的人们仍在他的夜晚、仍在他的梦中、仍在他的耳畔，永恒并永无止境地哭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