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前走，轻轻闭上睛——死在了前来迎接与等候他的波尔普恩人的怀抱之中。

“他不负逐光之名。”

凯瑟琳·贝休恩灿金的双眸静静地凝视那位昔日的逐光骑士，并最终如此断言。

第478章 你也疯了

“你也疯了？”

埃默森冷冷地说。

……哦，他为什么要说“也”？

好吧，这是因为他已经瞧见了太多疯。真理侧的疯、神秘侧的疯，都多得好像这世界原本就疯了一样。人活一世、神活一世，都总归会为某样东西陷疯狂。

于是他又换了个语气，嗤笑说：“对，你早该疯了。你拖到现在才终于彻底疯了，这其实是你的本事。你甚至把自己分裂成了三个……但到了最后，你还是疯了。”

【太】的光辉始终平静稳定，如同每一日的朝、每一日的夕。人们很难清晰地描绘时光的变动与逝，即便他们每天每夜都其中；唯独日日落，能够给他们足够直观、足够明确的会。

“一日的光。”埃默森居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世界，“……而人们本没有明白。”

一日为日日落，一夜为日落日。

人们为什么从不疑惑，一日的光竟然会是这样划分的？

人们为什么从不疑惑，既然太是【太】，是一位在上、尊崇大的正神，那祂为什么没有占据一整日的光，却反而会下落、会消弭，却反而将一日分为了昼夜？

这世上有名唤【死昼】的神明，死亡与白昼——想必的确是象征白日的光。

可这世上并没有与“黑夜”相关的神明。既然如此，黑夜、黑夜的层域，又为何会顽固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从未熄灭、从未止息？

——那黑暗究竟是什么？

一黑漆漆的人影从太之中走了来。埃默森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幕。

倘若不是他曾经见过这样的场景，那么他可能也将因此陷疯狂。那黑的影通怨恨、凶戾，每走一步都会滴落怪异的血——这是一不应该存在的尸，也是这世界的黑夜。

每一日，这尸都会伸手捂住太的光辉、带走了世界的白昼，然后为人们送去月光、送去黑夜。这是伪装的太、虚幻的月亮，未曾离去的火光的灰烬。

“光芒遮蔽了太多东西。”埃默森低声说。

“你是人。”那影说，“你总是人，所以你才会这么想。”

面者的层域往往无所不有。【太】不过是将一尸藏在了自己的光辉之中，千万年的光也带不走这场死亡。

“你让千万人化作燃料，你让千万座城市变作薪柴——就只是为了留存这尸？”埃默森冷冰冰地说，“你应该知，她的躯壳与灵魂早已经化作初火的一分，你留下的不过一丝焚毁的余烬。”

因而那影是漆黑的。那是已经经过燃烧的、涸的灰烬。

“……我的女儿。”祂声音低低地说，“我的孩。”

“她早已经死了。”埃默森说。

“不、不……”

“而你要为了那场千万年前的死亡，去献祭如今的人们？”

【太】默默地调弱了一些自己的光亮，可祂一言不发、固执己见。

埃默森地了一气。他就知，他就知今天莱拉喊他过来没什么好事！是【梦钥】自己没了办法、没了说辞，所以才叫埃默森过来的。

他就知，【太】已经彻底疯了！

祂非要留下那尸、非要保存那些灰烬，既不让逝者安息，也不让生者好过。这就是【太】！哈，那群对【太】礼拜的人们真该来瞧瞧这一幕！

要埃默森说，这家伙早把那些骨灰、那些灰烬埋了就完事了！复仇也早就复仇了、复活却也是不可能复活的——看开吧，斯人已逝、生者仍存。

但【太】看不开。

千千万万年来，她都看不开。她的女儿、她的孩、她的小骨朵，却成了【最初之火】的祭品与薪柴！

族之中惯来如此。每隔一段时间，人们就会挑选一名人祭。这祭品的人选是通过各方式决定的，除却一些罪民，大多数时候都是随机的，或称当时的“天命”。

她就是祭祀。她就是负责宣读人祭人选的祭祀。

很多时候，她望着那些年轻或年老的人们走火堆，在痛苦与绝望之中化作升腾的烈焰。她总是默然望着，偶尔也为之落下一滴泪。

她知曾经的那些人祭也拥有血脉亲人，她甚至知有人愿意主动替代自己的亲人成为人祭。她也知，有的人狂烈地想要成为那火焰之中的一员，有的人则以为那火焰既是神也是。

……那是非常久远的记忆了，远到她几乎以为那件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是一个凄冷的冬日。那一月的祭品是个年轻的孩，她认识那孩的母亲。祭祀的那天，她与族首领正在商量明天的猎，来晚了一步。

那人祭的母亲在火焰腾空的最后时刻抱走了自己的孩。类似的事情也曾经发生过，但每每都是这样行为的人，主动成为了新的祭品，被那炽烈的火焰吞噬。

可那个母亲或是胆怯，或是没来得及。她跌在了地上。于是狂烈的火焰啊——狂烈的火光啊！

祂却吞吃了她的女儿！

她扑了过去，难以置信地面对这一幕，泪满面地从地上拾起几粒漆黑的尘埃与灰烬——那就是她的女儿！那就是她的女儿！她曾给无数人宣判人祭的选择、也曾救治无数人的命，她也亲手为自己接生、亲自哺育一个弱小的生命。

她却救不了她。

从此往后的千千万万年，她将这些灰烬存放在自己的心，与神座的孤独永恒相伴。

她从族的祭祀转而成为星辰的信徒，从无名的星星转而窃夺初火的荣光，以自为薪柴、以人魂为燃料，于万载光之中照亮世间——却给自己留下一半森黑暗的夜晚，去怀和寻找一个逝去的灵魂。

“克里斯琴的政务署告诉我，许多母亲与女儿都卷了神秘侧的事件之中。”埃默森面无表情地说，“……格拉德……我就不说格拉德了。我只想问问你，你是不是已经彻底疯了？”

这世界已是摇摇坠、众生恸哭。而你，你是正神之首、你是群星之火、你是永燃之灯——你却要执迷不悟地追逐那场死亡，即便那场死亡从来不可能挽回、即便为此付更多生命的代价？

【太】不语。祂变得黯淡，也变得柔和。光永远炽烈、月光同样冰冷。

祂在无数个日月汇的日里，寻找一个可能的奇迹。

祂不是为了照亮世界，正如初火也并非如此。祂只是想照亮一个迷途的灵魂的归路、只是想引领一个迷失的灵魂的归家。祂从前没能到，如今却要不惜一切代价、去寻找一个早已经破碎遗落的生命的灵魂。

祂成为神，是为了人。

为了在夜晚寻找，祂撕裂光、成为【虚月】。为了在雾兰寻找，祂照耀镜面、成为【伪日】。

有时候，祂想祂的孩便是祂的半，于是就疯狂地培养【虚月】。有时候，祂想祂的孩终究拥有祂的血脉，于是就关切地寻找逐光骑士的人选。有时候，祂觉得饥饿、贪婪、困苦、疲倦，就去吞吃人类、焚毁城市。

祂也如同【最初之火】那般燃烧。祂也如同【最初之火】那般祭祀。

祂吞吃一个人的时候，时常想，没错，正如初火那样——正如初火吞吃祂的孩那样。

最初的人神是疯狂的神、复仇的神、堕落的神、顽固的神。祂也如同那最初的神一般愚昧、一般无知、一般孤独、一般寂静……神啊神，你果真如同人一般哭泣与煎熬吗？

“……只剩下最后一个神了。”埃默森平淡地说，“而不意外的话，那是一场【白日梦】。”

那漆黑的人影默默坐到了台阶上，缩得小小的，像是一块瓦砾。

“你知你在什么吗？你也在祈求一个奇迹、一场白日梦、一次梦想成真。”埃默森冷笑说，“那么，你就去祈求吧、你就去祈祷吧。你也成为过星星的信徒，你如今也享有着人类的信仰——你就如同他们那般祈祷吧！”

“我……”祂说，“我知。”

“哦，你知。那可太了不起了。”埃默森说，“你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