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疯狂从此便伴随着他，在他每一个夜梦回的惺忪之中折磨着他。他永远忘不掉……是了，他永远忘不掉！

但他只是在梦。在梦里，他甚至能好奇地望向那一只怪。他以为梦境保护着他，他以为梦境只是虚假的、作的，只是停留在他自己脑里的幻境。可他还不知，梦境只是另外一个天地。

最后，不知为什么，他认为那只怪有一双幽绿的睛。

“……先生。”

有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是个年轻人的声音。

……哦，他也曾经有那般年轻的时候，可是那是往日了，远得好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若是可以，他情愿自己如梦中那般海远航，而不是留在这座庞大却静谧、广袤却死寂、闹却无声的城市之中。每一个人走过他的生命，或许未有任何一个，能留下一丁的痕迹。

“先生！诶呀，您还在梦呢。”

霍克缓慢地睁开了睛。

他果真望见一双幽绿的睛，如梦中怪带来的片刻惊悚。因此他恍惚地说：“怪……”

“什么？您梦到了怪吗？不会是白橡木号遇到过的那一只吧？但是，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您好不容易在这个治世重新拥有理智与清醒，可别让自己再发一次疯了！”

白橡木号。这个词在他的心中激起一阵难以形容的烟尘，好似死亡、好似回忆、好似生命。

他想，说到底，他梦见一艘船。一艘令他魂牵梦萦的船。

“……先生？还没醒吗？好吧，这里原本也就是您的梦。不过，现在还能看见清醒的手长先生，真是令人万分欣。我还以为您会永远成为西岛的亡魂……或许也的确是，只不过是在奥尔德斯治世。”

他真想永远沉浸在那场梦之中。

……可这个絮絮叨叨的年轻人实在是打扰了他的梦境！难这家伙没个自知之明吗？人怎么能跑到别的人的梦里这样自说自话！

霍克皱起眉，严肃地问：“你是谁？”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在手学徒和新手侦探之间选了一下——不对，等等，他已经不是学徒了，他已经是正式手了；可是这该死的阿尔弗雷德治世，甚至抢走了他的手证！

最后他悻悻说：“我是个侦探。”

“……现在的侦探会跑到别人的梦里行调查吗？”

“呃……”杜尔米尴尬地咧了咧嘴，同时振振有词地说，“只要能查真相，什么法不能用？”

那万一侦探就在梦乡之中跟凶手狭路相逢呢？神秘学侦探怎么不算侦探了！

看得来，霍克肯定也接过神秘侧人士。这年人们都接过或者听说过，毕竟许多事情都愈演愈烈。可——在梦中遇到一个声称自己是侦探的神秘侧人士？你们神秘侧这么不讲究吗？

就连利文斯通的警局也只是偶尔用用【奇迹】的力量。可没于人们梦中的侦探，难是受【梦钥】的眷顾不成？

霍克陷了意料之外的遐思之中。或许是因为这是他的梦境，他当然永远思绪纷飞。窗外，景象或是化作海洋、或是变作城市，或是闹的赌桌、或是冰冷的悬崖。

他问：“你来调查什么？”

“裘德·亚历山大。”杜尔米说，“你知他死了吗？”

窗外一瞬间现了一艘船的模糊剪影，随后是一阵凌的破碎的画面，最终定格为一张简朴的艾顿牌。

“……是。”霍克说得很慢，就像是在仔细整理自己的记忆与故事，“我知他。”

杜尔米一边听，一边遗憾自己没将艾米带过来。如果艾米在，那么记忆的力量就可以立刻从霍克的大脑之中得知实情。

但安托万·奥尔顿女士说艾米上要去上学了，基础知识却还是太差，所以傍晚之前就说晚上要给艾米好好补补课——哎呀，艾米，还是好好学习吧，别想着当什么大侦探了。

至于杜尔米？杜尔米觉得自己已经过了学习的年纪，是该拼搏事业的时候了。

……嗯嗯，比如在梦里当侦探。

霍克说：“他是个艾顿牌手，所以常来我这里打牌。”

窗外一片混的人群与牌桌之中，终于现了裘德·亚历山大的影。在牌桌之前，裘德的表情变得更加傲慢、更加自信，同时也更加张狂。

杜尔米发现，霍华德叔叔中那个赢了牌兴但输了牌也无所谓的裘德，在真正赌钱的牌局之中，却显得更加轻狂自傲。他会嘲笑那些输钱的赌徒，也会在自己输了的时候懊恼地摇摇。

“他总是赢多输少。”霍克又说，“但赌场需要这样一个人，一个标志、一个样本——用来证明赌场确实能让人赢钱。”

这是杜尔米没有想到的。不过仔细一想，他也能够理解：人们难还真以为自己能从赌场赢到钱吗？只是赌场从他们手里赢钱罢了！

杜尔米问：“你知最近有什么人看裘德不顺吗？”

“那太多了。”霍克想也不想就回答。

窗外的景象随即变化，现的都是裘德大笑着赢了钱，将所有人的筹码收中，而同桌的其他人脸铁青、目光闪烁的场面。

杜尔米看了简直叹为观止。

他突然意识到，裘德这样的派在赌场可能不怎么受迎。这是个自傲的人，同时却又十分看重金钱。

要是在棋牌协会，人们打牌只是为了打发时间，那么输赢也就没那么重要，甚至还会钦佩裘德的牌技；可在真正的赌桌上，人们都钻钱里，要是输急了，发生什么可就不好说了。

譬如说，像裘德那样在棋牌协会手豪气、大方买单的行为，听起来是受迎的；可要是在赌场呢？在其他赌徒里，裘德的钱本就是他们的钱！

杜尔米不禁皱了皱眉，他觉局面变得更加复杂了。要真是这样，那就不是没有嫌疑人，而是嫌疑人实在太多了！

他想将范围一步缩小，于是问：“那么，昨天裘德来你这边了吗？”

“昨天？”霍克茫然地想了一阵，然后回答，“他来了。”

随着霍克的回忆，他的梦境也发生了改变。人的大脑是奇妙的，能记住细枝末节的小事，也能忘记命攸关的大事。只是在梦中，一切回忆就好像碗底的一粒米那样清晰可见。

于是杜尔米望见了昨日霍克关于裘德的所见所闻。

裘德是下午三抵达牌局的，这地方在一家咖啡屋的二楼，看起来雅致又普通。霍克就负责在这儿照料他的“顾客”。这里一共有三张牌桌，另外两桌已经火朝天，还有一桌正巧就在等裘德。

“裘德！终于来了，可真是让我们好等。”

“遇上一个案。”裘德随说。

杜尔米站在牌桌边上，没人注意到他，仿佛他是一抹幽灵、一缕游灵；但他却盯着裘德低声说：“之后你自己就成了一桩案。”

不知为什么，杜尔米想到了埃默森。是因为这算是一个冷笑话吗？

其他人没有追问裘德究竟碰上了什么案，只是着裘德抓时间来打牌。当然了，两个小时之后，他们可能会后悔自己的选择——因为他们把自己的钱全输光了。

杜尔米着重瞧了瞧这桌上的其余三个人。一个老，看起来笑眯眯和蔼的，但输了钱之后脸上笑容就没了；一个年轻人，输了钱之后脸煞白表情懊丧；还有一个女人，输了钱之后看着还算平静，但低低地叹了一气。

……怎么说呢，以杜尔米博览推理小说的经验来说，他觉得这三个人好像都可疑的……

老可能无所顾忌，于是决定杀人；年轻人可能冲动莽撞，于是痛下杀手；女人可能情绪上，于是彻底失控。

而且裘德还十分大方地请这三人包括其余两桌的牌友们一起喝了杯咖啡，那副大方贴的模样，看起来就更容易让人心存恶意了。

不过，只是因为下午打牌输了钱，人们就会真的亲手杀人吗？

那个老说：“裘德，你真是越来越厉害了，看来以后可不能跟你同桌打牌，实在是算不过你。”

那个女人说：“我一早就听说了！可惜还是不信邪，这下只能认命了。以后得避着裘德走。”

那个年轻人说：“这下把我所有的零钱都输光了！回去估计得被我爸妈揍一顿。”

这话让其余人都笑了起来。气氛倒是好了一些。

裘德却看起来很随便地说：“的确如此！我可是个数学家，对吧？之前还有人不相信，是要跟我赌，说他自己能算来，最后把全上下所有的钱都输光了——我还特地给他留了个币，让他能找辆车自己回家！”

杜尔米猛地一怔，脱而：“这是谁？”

然而这场梦境却不会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迎来一阵毫无意义的波澜。

显然，梦境的主人霍克也并不知裘德所说的人的份。说不定他们还怀疑裘德说的是真是假。

可杜尔米却想起自己去往棋牌协会的时候，想起他在这个治世听闻裘德说的第一句话——“他说他能算来的，可他自己算错了、输给了我，我能怎么办？”

有多少人可能因为一场牌局的输赢、一次赌博的胜负，而最终痛下杀手？

在杜尔米如今对于裘德的全了解之中，他以为最有可能带来死亡的，反而是裘德为帮派办事的那一次赌局。他输了，所以弗拉格街区的帮派可能为了愤就杀了他，毕竟这是真的损失了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