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仍旧飘飘。

于是，杜尔米意识到自己可能想错了。

或许这艘幽灵船才是白橡木号的真正灵魂，它来自悠久古老的历史，是每一艘走向大海的船只的写照。或许这艘幽灵船在更古老的岁月就已经航行在海洋之上，留下一个又一个传说与故事。

只是杜尔米抵达了海洋，于是他在外域发觉了这艘船，并且踏足其中。

那些关于所谓“幽灵船”的传闻，不都是如此说的吗？

一艘古老的、庞大的、恢弘的，满载了乘客与财富的船只，却迷失了辽阔的大海之上，永远不得返还港，只有经受了诅咒的人们，才能在海上偶然得见——这艘既存在又不存在的船只。

杜尔米的脚步轻轻落在幽灵船枯败的木板之上，发一声吱嘎的声响。半透明的船始终令人到一丝胆寒，如今更有繁复的、诡异的植缠绕在这艘船上，使这幅场面显得更加令人不安。

“利厄斯。”杜尔米却喊祂，“所以，也仍旧是你托起了波尔普恩吗？”

植传来一阵糊的思绪，大概是认可了杜尔米的想法。

“那么，你仍旧与财富有关吗？”杜尔米又问。

这一回植却没有应答。杜尔米惊讶了一下，但想到新的治世或许也拥有新的神明，于是也就觉得顺理成章。杜尔米还没来得及搞明白新的治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只是觉得一切都太混了。

他走到甲板上，然后回过。

他望见无数的手的幽灵，正无知无觉地徘徊在船舱与甲板之上。这样的场面是如此的拥挤，人类的灵魂是如此密密麻麻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叠放在一块——这几乎令人到了不适与作呕。

曾经在奥尔德斯治世无数个寂静的夜晚之中，杜尔米都望见过这一幕，他满以为这只是外域给他呈现来的、一场匪夷所思的白日梦。

他没有想到的是，或许这样的场景是真实的、是真的发生了。

因为那些灵魂困在了旧的治世，而无法抵达新的治世。他们的时光被定格、被凝固、被切割，最后，被舍弃。所以，这些无可去的灵魂就徘徊在光的隙之中，等待最终而来或永远不来的死亡。

多么像是西岛的那一幕。杜尔米叹。可西岛是一座庞大的岛屿，而幽灵船只是一艘船。

因此，幽灵船上的灵魂们显得更加局促、更加不安。他们会穿透彼此的魂魄，不得已跟彼此“混居”在一起。

或许白橡木号的存在遍布无数个治世，但偏偏如今的阿尔弗雷德治世未曾接纳这艘船，于是这无数个治世的无可去的手们的灵魂，便簇拥在这艘永不停歇的幽灵船之上，而这也是他们仅存的立足之地。

或许类似的事情并不仅仅发生在白橡木号，也同样发生在其他的船上，于是所有这些迷途的手的灵魂们，便全都来到了这艘幽灵船之上，挤挤挨挨、甚至带着儿茫然的不好意思。

“怎么了？”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你们想让我什么吗？”

他侧耳倾听，时不时，间或还惊叹一声。

他知晓了这群手灵魂的意图。

倘若幽灵船是并不存在的船，那么这群幽灵手就是并不存在的手。

可幽灵船也仍旧航行，所以幽灵手也仍旧想要远航。

他们仍放不下他们的海洋之梦，仍想要探索这广阔的海域、遥远的世界。他们仍怀有着海那一刻难以释怀的梦想，即便混的时光也无法驱散他们灵魂之中的渴望。

这群手并不是死去了，他们只是迷失了。

“这么说，我就是船长了？”杜尔米突发奇想，并且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这当然好，我当了一年的学徒，刚刚才变成正式手，结果就要一步登天，直接当上船长了！”

而这里原先就是他的领地，所以他来当船长也毫无问题。

况且，当他暂时失去了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些领地，他就需要一片全新的、更为遥远与离奇的领地。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真理侧与神秘侧贴得更近了。

夜晚的海域藏着无人知晓的危险，但幽灵船的手们却已经是一群神秘侧的生了，他们绝不惧怕这东西。当杜尔米如此同意之后，手们的灵魂便在船上飘飘，各自分了工作。

他们亮了船闪烁不定的探照灯，升起破了三个大的船帆，然后行驶着这艘半透明的古怪的幽灵船，前往未知的远方。

杜尔米好奇他们究竟会去往哪里。幽灵船能停泊在幽灵的港吗？他也不知。在这样沉静谧的夜晚，故事可能呈现另外一怪异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当杜尔米盯着永恒不变的海洋甚至都有酸的时候，他突然瞧见了一盏灯。

一盏灯！

他惊异地望了过去。

他望见黑暗的海洋的迷雾之中伫立的灯塔，而灯塔若隐若现的光辉正照耀着迷航的幽灵船，试图令他们停泊在这无人知晓的渺茫的沿岸港。

……所以那不是灯。不，应该说，那是一缕火。

如此沉黑森冷的夜晚、如此辽阔压抑的海域、如此疯狂寂寥的世界，这一缕火却意图照亮这片黑暗，指引人们的归途。

遥遥地，杜尔米听闻了一阵人鱼的歌声。

手们从他无声的默认之中得到答案，于是他们赶赴了那港。

第274章 迷失之人

幽灵船逐渐靠近港，杜尔米才发现，这港的设施已经有陈旧，许多地方甚至有了破损。

他开始疑心他们来到了一个更古老的年月，这里的人们可能尚未拥有更先、更厉害的航海技术。不过这也十分正常，毕竟他们是在夜晚的森罗海航行，或许一阵迷雾便可将他们带去时光的迷。

港沿岸，仅有一位老者披着斗篷、举着提灯过来迎接他们。在夜之中，那盏提灯的光辉简直宛如萤火。

杜尔米想了想，脆去拿了当初逐光女士赠给他的那盏提灯。又多了一盏灯，于是光亮变得明朗多了。杜尔米提着灯，直接从船上到堤岸上，然后笑着说：“晚上好？”

“……晚上好。”老者轻声说，“你们回来了。”

杜尔米眨了眨睛，却不知自己现在算是个什么份，也不知自己算不算是“回来”。于是他过了这个问题，只是问：“您是灯塔的守灯人吗？”

“是的。”守灯人说，“我正看守今夜的火光，却发觉你们来了。”

杜尔米回望了一漆黑的海洋，还有夜幕之下的幽灵船。微弱的月光只是照亮了这块离的时光碎片，而照不亮更远方漆黑的帷幕。

一瞬间杜尔米甚至产生了一丝奇异的空茫，以为这场面无论如何都不像是正常的归航之旅。

可这名守灯人却如此平平常常地迎接他们？

而杜尔米的表情或许昭示了他的想法。守灯人轻轻地笑了起来，他说：“自雾墙现以来，我在海边见识了无数奇异的场景。不知你们是从何、从何时溯游而来，但既然我是守灯人，那么我就会指引你们靠港。”

杜尔米吃了一惊，这是因为——雾墙？永世雾墙？

所以，这是永世雾墙尚未消散的时间？

这是……三百年之前的时光？

而且，守灯人的话是“雾墙现以来”，难不成他还经历过雾墙未曾现的日吗？这该是多么古老的时间啊。

如今的人们，甚至都已经在雾墙消散之后继续生活了三百年的时光。而这里、在这片踊跃的黑暗之中，却仍旧沉寂着千百年前挣扎苦痛的人们。

他们绝望地发现，海洋之上的雾墙竟然封锁了他们远航的路。

杜尔米跟着守灯人一起走向远方那座氤氲着朦胧光辉的小镇。幽灵手们仍在忙忙碌碌，好似他们真的从海上归来、停泊在闹的港。他们仍梦想着自己尚未经历的一切。

至于杜尔米，他当自己是个不请自来的恶客，只是尽可能显得礼貌和友好一些——好似他没有打搅这位苍老的守灯人的安眠一样。

他好奇地问：“这么说，这些年您其实没怎么迎来归航的船只吗？”

“他们往往只是海，却再也回不来了。慢慢地，愿意海的人就越来越少了，多只是在附近的海域捕鱼。”守灯人叹了一气，“这才是如今的海洋。曾经赫米什王朝还在的时候，海洋与陆地的贸易仍是火朝天。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甚至还提及了赫米什王朝。而赫米什的故事发生在第三神历。

杜尔米隐约意识到这大概是个什么时间节。

法涅斯王朝前后？

这就是说，第四与第五神历时期。

这显然是一段混复杂的历史，说不定跟如今永世雾墙溃散之后的这三百年也差不多，永远不停地在各各样的治世之中转换。法涅斯王朝也这段时光之中，并且最终收束了这段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