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艾格特·博伊德，也会是别人。

杜尔米听懂了，他当然听懂了。可他也听懂了这字里行间的血腥与冷酷，瞧见了那些在上的大人投来的满不在乎的轻蔑一瞥。的确，没人在意西岛人的死亡，毕竟他们终将复活。

但杜尔米在意。

这世上岂有这般好的事情？推动了一场匪夷所思的死亡、目睹了一次家破人亡的谋、窃取了一缕经年之前的赞誉，却能置事外、姗姗来迟、手不沾血，还能成为清清白白的最终赢家？

难真的没人听见西岛生灵的哭声吗？那哭声明明震耳聋，却好似无人在意——却好似无需在意。

杜尔米从不相信有这好事。既然他不相信，那么他就要戳穿这个臃的泛着血光的泡沫。

西岛的所有人都死了吗？瞧吧，杜尔米还没死呀。

西岛的所有人都会复活吗？哈哈哈哈——别说笑了！他还需要他来帮忙复活？

死亡之于杜尔米才是真正的毫无意义。杜尔米却要用这一次的死亡让艾格特·博伊德记住：从今日起，他的手上已是沾满了西岛生灵的血。永永远远。

“快动手吧。”杜尔米促说，“我等着起床吃新炉的小圆面包。”

第160章 因其死亡

帷幕覆盖之时，杜尔米忍不住慨今日之漫长。

艾格特·博伊德盯着他看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最终亲手攫取了他的命。

……艾格特曾经两次杀死杜尔米。

一次是在梦中的白橡木号，杜尔米不巧撞见艾格特与劳特的对话。那一次艾格特以为杜尔米是【梦钥】的选民，以为他横冲直撞、不懂礼貌，所以将他驱逐去。

从艾格特的视角来看，他以为那只是一场梦境、只是一次梦醒，而非真正的死亡。

但这一次在西岛，情况却截然不同了。他真的杀死了他。

死亡好像十分沉重，又好像有轻飘飘。原来人们真的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地夺取他人的命吗？还是说，力量使人们忘记了自己的弱小，使人们以为自己能够肆无忌惮？

不怎么说，西岛的故事都已经完整展其面貌。

在漆黑的帷幕之后，杜尔米终于觉得自己的灵魂重新轻松了起来。

他甚至忍不住戏谑地笑，想到，艾格特明明杀了他，却还要辛辛苦苦又将他复活……哎呀，真没办法，谁叫艾格特看中了西岛，又偏偏遇到了他呢？

杜尔米觉得这群【时历】的信徒都有些奇怪。他甚至不知他们到底在争夺什么。成为【时历】路的面者有什么好，值得他们这么苦心积虑，甚至以西岛所有人的死亡为垫脚石呢？

他不太明白。

关于西岛发生的所有事情，尽如此他已经清楚地知晓真相，但他却觉自己越发糊涂了。

许多人卷这个漩涡，许多人好似都不由己。至于杜尔米，他只是兴致地围观了这完整的发展过程，最终给予了一小小的报复；仅此而已。他悻悻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到更多，但同时又知，他原本也不了更多。

因为，倘若不究其本的话，其实他与艾格特的目的是一致的——他也需要艾格特去复活西岛的所有人。知晓真相又怎么样？明白艾格特的虚伪之又怎么样？艾格特仍旧有着必要的用。

西岛那千千万万的亡魂，仍旧等待着回归自己生命的轨迹。

这让杜尔米到五味杂陈。他觉得这个世界十分混，也十分复杂。如果他能决定一切、他能改变一切的话，那他会选择别的解决办法，而不是这样孩气的报复。

……他想，他的地图还太小了。

如果他真的能让西岛所有人都成为自己的领民的话，那么他一定不会让艾格特去复活这些生灵，而是选择自己来。可他的地图还太小了，不足以括西岛的全；他画了一个圆，但只收获了一捧土。

他找到了西岛的真相。可这真相真的能带来任何东西吗？

他疑心这真相只是让知情者更加意识到自己的无力。他疑心，真相与力量或许是缺一不可的。

知晓真相，才能用力量摆平一切；拥有力量，才能使真相广为人知。

不过他也已经踏上了自己的力量之路。或许终有一天，他也能成为纵横捭阖、无人能敌的帝皇，使自己的心意为世界的心意。

起初他也不过是一场白日梦；到终了之时，他会成为什么呢？

他想，醒来之时，他又会收获一个生机的西岛。即便这只是一可笑的假象，但无人能够否认，活着的人到底还是活着的。

就在这漆黑空旷的帷幕之后，杜尔米轻轻弯了弯角。

不知过去多久——他总觉得格外久，难是因为艾格特·博伊德回溯时光也需要足够的时间吗？——冬日明媚的光终于刺破重的黑暗。新的一天到来了。

杜尔米从床上坐了起来。他茫然地眨了眨睛，总有一自己已经“死了很久”的觉。他摸摸，然后沉着地了：嗯，还活着。

不对，是“又活过来了”！

杜尔米从床上起来，蹦到窗重新凝望这个世界。窗外的西岛闹闹、活泼明亮。其实这景象与昨日清晨并无不同，只是如今杜尔米已经完全换了一心态来会这一景象。

他一边瞧，一边回顾自己的记忆。

关于昨日发生的一切，此刻的记忆锚清晰地记录着双重面貌。第一重面貌是发生献祭、发生死亡的西岛；第二重面貌是经过粉饰之后的历史，已是风平浪静的一天。

这是杜尔米的记忆。倘若是其他普通人的记忆，那么他们可能只记得第二重面貌。倘若是拥有力量之人，那么他们必定拥有第二重面貌的记忆，但也隐隐绰绰地记得第一重面貌的痕迹，只是那些痕迹未必清晰完整。

可是，除却杜尔米，又有谁能知晓记忆的第三重面貌呢？那是外域，是那些离奇怪异的场景。而那或许才是世界的真实面目，只是无人知晓。

此刻传来一阵敲门声。

“杜尔米？”

“快醒醒，杜尔米。”

“别再睡懒觉了。”

伯纳德和肯的声音传了过来。

杜尔米过去开了门，并且为自己叫屈：“我才没睡懒觉！”

是外域喊他起床的时间太晚了！所以都是外域的错！

总之，他们下楼吃早饭了。照杜尔米的要求，他们去吃了小圆面包。

伯纳德的表情有儿古怪，他问：“你还没吃腻？”

杜尔米说：“我觉得我们以后未必还能再路过西岛，所以趁这一次多吃吧。”

这个理由倒是很能说服人，伯纳德和肯都同意了。

一路上人们都议论纷纷。

“我了个噩梦。”

“昨晚上好像了个噩梦。”

“哎哟，真是离奇的噩梦啊。”

“我也是。”

“我好像也了个噩梦。我梦见自己死了，醒来之后发现自己仍旧活着。”肯叹着说，“活着真好啊。”

杜尔米默不作声地啃着小圆面包。现在他又可以安心地——投地——啃面包了。

阿莉森·布卢默与塔西娅的法或许在昨夜起不了什么作用，但是在一夜过后的白日，却让普通民众全都以为那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噩梦。他想，这恐怕才是这场梦境最大的贡献。

至于知情者？

知情者从一开始就知情。杜尔米倒是怀疑在这一夜过去之后，知情者是否还能保持往日的平静。毕竟他们可是真的死了一回；人们能坦然面对死亡的苦楚吗？

杜尔米回忆着自己第一次死去时的想……算了，想不起来了。他实在是死了太多回。

不过……他不太确定地想，人们应当是不能甘愿去死的吧？

就在他想着死啊活啊的时候，他突然发觉一个奇怪的问题：为什么在这整个过程之中，没人提及【死昼】？

【死昼】不才是死亡与新生真正相关的神明吗？怎么人们关心【大地】、在意【时历】，却忘了真正象征死亡的神明？西岛这千千万万的亡魂与死亡肩而过，而【死昼】却无法收殓他们的躯壳——怎么不见【死昼】的信徒过来抗议啊？

西岛发生的故事明明与死亡切相关，却偏偏与【死昼】毫无关联。

只不过，【死昼】这位神明好像也始终销声匿迹。

在如今的七位正神之中，普通人信仰【太】或是【帝皇】，学者信仰【时历】或是【星群】，海之人信仰【海镜】，疯狂之人信仰【梦钥】；至于【死昼】，不说信仰，甚至少有人提及。

因为死亡是一了百了的事情。人们要是死了，那信仰就无从谈起；可人们若是活着，那平白无事为什么要去信仰【死昼】呢？

尽【死昼】的确与新生相关联，但——杜尔米不禁想，人们遭遇了什么得去祈求一场新生啊？不不育吗？

要是碰见了罕见的灾难或是厄运，那不妨祈求一场【奇迹】好了，说不定还更直接一。

杜尔米掰一掰手指算了一下，发现自己海以来，竟然从未遇到过【死昼】的信徒。当然，他望见过死亡的黑烟；倒不如说，死亡的确无不在，又似乎难以寻觅。

真神秘。他不禁想。或许这就是力量吧。

此时此刻，在西岛之上，还有其他人正因为力量而发叹。

海沃德与劳特。

清晨，他们醒来之后，就自觉地聚到了一块，沿着西岛的路一直前行，然后谈论起昨日发生的一切。他们首先谈到了死亡，并且心有戚戚。可是这个时候，反而不是死亡使他们慨良多，而是死亡之外的事情。

“……那么，劳特，你的导师呢？”

不知不觉之中，他们走到了西岛的一山坡。他们站在，凝望着西岛冬日沉寂的天空、灰白的建筑、蛰伏的林地，以及这片广袤、枯败的土地。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正是这片土地吞噬了一切，也正是这片土地归还了一切。

隔了片刻，劳特回答：“他去商议一些事情了。”

“你好像不那么尊敬你的导师了，你竟然用‘他’这个人称。你不应该恭恭敬敬地称呼他为‘导师’吗？”海沃德语气戏谑，“‘导师去商议正事了’，你应该这样说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