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现在被他从容不迫、镇定自若的外表骗了而已。事实上，他的脖和旁边那个老者的脖一样脆弱。

他仍旧能嗅见西岛上弥漫着万分重的血腥气，令他作呕。

可假使他想一想自己在外域经历过的事情，那他一定会觉得这样的作呕有些大惊小怪。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平静幽的夜晚海洋，所以才忘了陆地是多么厚重、多么疯狂的地界吗？

“约瑟·波尔普恩。”

杜尔米愣了一下，才明白这个盔甲人正在自报家门。

随后他才终于惊讶了起来，他盯着这个男人——竟然是波尔普恩家族的一员！

杜尔米不知这场杀戮发生在什么时候，但人们从未提及、从未关注这件事情。

而且，波尔普恩船长曾经遇到过西岛的土著，前之人想必是波尔普恩船长的后代，不然在这样一场残酷的屠杀过后，西岛还能剩下几个本地人？

可这样就更加离奇了。既然是波尔普恩船长的后代，那么他们应该已经征服了波尔普恩吧？为什么还要来西岛大开杀戒？

杜尔米就问：“为什么你们要杀死这些人？”

约瑟·波尔普恩冷静地凝视着这个古怪的年轻人，最后他简单地回答：“因为这里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夜幕之中，杜尔米了一气，却不觉得惊讶，好像这个答案在他的预料之中一样。但是西岛的夜晚却狂风大作，死者的亡魂不愿听见这样一个答案，因此借风声发呜咽。

杜尔米发现，在来到西岛的前后，他已经知晓与目睹了无数的死亡。

多年前波尔普恩家族的屠戮；多年后神秘法师的献祭。光是这两样，就让西岛的人死了两回。难怪西岛的夜晚会空空如也，因为死亡才是这里唯一剩余的东西。

【死昼】该多么兴啊，竟能一气接受这么多新鲜的亡魂。杜尔米冷冷地想。因无数人类自觉地充当了死亡的镰刀，收割同类的命。

他厌烦地说：“好吧。为了你想要的。所以，我为了我想要的，也能杀了你吗？”

跟随约瑟的士兵一下刀。但约瑟却挥了挥手，让他们放下这样戒备的姿态。他说：“弱。现在，是我们征服了这里。”

他显然为波尔普恩家族的荣誉到自豪。

可多年之后呢？多年之后，连杜尔米都听闻了波尔普恩家族的潦倒窘境。人们两次在酒馆里议论着波尔普恩家族，一次为其荣誉、一次为其落魄。

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万分讽刺。死亡、荣誉、财富、争斗。人们的血淌在这片土地之上，从来如此、从未停歇。于是他忍不住大笑起来，并且毫不意外地望见对面惊异的神情。

多可笑的场面。多可笑的场面！

“……大地母亲收留了无数生灵……令其发芽、令其生长……令其发、令其抵达……令其收获、令其圆满……令其枯萎、令其回归……”

沉默不语的老者突然又开始呢喃起来，他快速地说了一连串话语，几乎让人捕捉不到其中的任何一个字儿。只是杜尔米有外域帮忙，所以才能完整地领受整句话的义。

只是他还来不及思考，就听见无数惊叫的声音。他下意识望过去，就瞧见无数闪烁的火光之中，人们的影成群地跌倒在土地之上，宛如沉没在世界最沉的黑暗之中，再也没有爬起来。

泥土。柔的泥土。

人们总以为大地永远是实的、是稳固的，但泥土也可以像一样、像海一样，淹没所有意图践踏土地的人类。

杜尔米听见许多悉悉索索的声音。一开始他以为那是风声，后来他以为那是人们垂死挣扎的声音，最后，他发现那是泥土中密密麻麻的、柔的虫卵破裂的声音。

无数蠕虫钻了来，每一都缠绕在人们的脚指上，拽呀、拽呀，就将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拽了地面之下的渊。

他一下觉得自己的脚下都空了一下，好像陷了沼泽、陷了泥淖。

他穿着这么轻这么、用棉成的衣服，都难免往下陷了一陷，那么那些穿金属盔甲、手拿锋利武的外来者，该拥有多么沉重又累赘的躯啊！

所以他们的影像是被收割的麦，一批接一批地倒下、沉没，像是鱼儿海、像是游归乡。大地母亲无可奈何地包容他们的抵达，因为这都是祂的孩。

杜尔米简直是惊异地望着这一幕。他惊异地望着翻的泥土、蜷缩的蛆虫、倒下的人类、奔涌的黑暗。倘若陆地也能如海洋一般淌，那人类会是什么样？人类会如同那些他们永远不屑、永远厌恶的蠕虫那样，努力蛄蛹与翻吗？

没人知。因为他们永远踩在大地之上，傲地不去看那些低贱的泥土与低贱的虫卵。他们不会知疯狂也会沾染这些弱小的生；他们以为，连疯狂都只是他们贵的大脑的独享之。

原来本不是！杜尔米简直不可思议地望着蠕虫们成群结队，沿着盔甲的隙钻去，然后啃噬人们的血。他听见惨叫声，可不知为什么，人类的声音反而离他很远，土地与虫的声音反而离他很近。

没有虫来吃他。杜尔米发觉了这一。然后他疑惑地歪过，瞧见那个苍老的土著的平静的睛。

一时间他不知是这双睛盯住了他，还是这个土著盯住了他。

……【大地】。

岛屿上的人们明明困于这般狭小的土地，明明他们享有这无穷的海洋，他们却偏偏信奉大地。因为他们知晓陆生养了他们，海洋育成了他们。

若是没有陆地，他们会淹没在海洋之中。若是没有海洋，他们会涸在陆地之上。

岛屿的人们对海洋与陆地抱有着同样的敬畏。但是信仰？信仰就不一样了。信仰需要更漫长时光的堆砌、更离奇事的积累。

西岛选择了信仰【大地】。西岛的人们发觉了大地之中的力量，并且开始利用这力量。他们开始编织衣、烹煮、建造房屋、打磨武、造船海……他们恐怕也曾经是赫米什王朝的一分，也曾经享有扬帆远航的梦想。

只是赫米什王朝都已经陨落，西岛的土著文明又能苟且偷生吗？

波尔普恩还是来了。

“我将命还于您、我将血还于您。”苍老的土著只是看了杜尔米一，就回过，静静地跪伏在地上，继续糊地呢喃着祈祷词，“……以血与骨浇筑这把复仇的利刃……”

几乎一瞬间，杜尔米就捕获了那个词：复仇。

那像是一盆冷猛地浇在他的上，让他打了个激灵。他不可思议地望着那个匍匐的影，另外一个离奇的可能现在他的大脑里。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可是为什么不可能？

在献祭发生的时候，是西岛的土地吞噬了那些生灵。脑先生的话语魂不散地在他的大脑中重复着。没人知那位法师究竟选择向哪一位佞神献祭，但西岛的土地吞噬了岛屿上所有的生灵——所有的。

杜尔米怔住了。

而这个时候，约瑟·波尔普恩不愿继续作上观。他奉家族的命令来此屠戮，刚刚这个土著发疯的时候，他也没有轻举妄动，因为西岛的秘密正是他们需要的。

即便付一些生命的代价，他也要完整地目睹对方祈祷的过程、使用力量的过程。

只是现在情况不容乐观。约瑟不想死在这里。所以家族的命令也只能暂且放到一边了。

他刀、挥刀。老者并未反抗，那个神神秘秘的青年也愣在一旁不知在想些什么。于是这个苍老土著的脖就像是一断裂的树，轻轻地变成了两段。

那颗脑袋咕噜噜地呀，就到了杜尔米的脚边。杜尔米回过神，怔怔地望着那双苍老的、平静的，隐藏在无数皱纹之中的睛。

周围的响动已经消失了。土地之中的蠕虫与虫卵相继消散，死去的人们像是从地里长的一棵树，静静地闭着睛。柔的泥土重新承载起人类的脚步，这么多年来祂始终如此。

可是，西岛的土地会铭记复仇的执念吗？杜尔米也不清楚。他甚至不知这两者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没有，似乎很正常；有，似乎也不让人意外。

惟有死亡是真正不可变更之。

于是他蹲下来，伸手合上了死者的睛。

“……你在想什么？”约瑟同样蹲下，一边观察那土著的尸，一边询问这个古怪的年轻人。

“我在想，今夜死了这么多人，往后我是否还能与他们的亡魂重聚。”杜尔米喃喃低语，“或许会的，或许在梦中、或许在夜晚……死者会与死者相伴。只要上一些时间，那么我总能找到他们的坟墓。”

“你在说一些疯话。”

“疯狂吗？”杜尔米继续说，“我疑心疯狂是最简单的东西，因为疯了就什么都不用理会。死亡也是同理，假如是真正的死亡。可惜，我却总是领受虚假的死亡啊。”

他说这样的话，让人本摸不着脑。是了，谁能理解这场白日梦呢？梦醒之后，人们就会忘掉一切。

于是杜尔米终于笑叹着一个复杂的表情：“你不必担心疯狂，也不必担心死亡。明日你就会忘了我。只不过，你的明日会是谁的过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