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此刻，三郎适时地话，让安不由得瞪大了一下睛，却让平三的脸上多

有得。

可下一刻，安却又重新眯着睛笑了起来：「哦，三助大人，您有所不知

——其实我除了到云游之外，偶尔也会跑去别人家长工的。喏，刚才您应该

也听见了，我去给平三公上次送货之后，就在他的邻居宇佐大人家里了一

段时间的仆工，算是历练修行，也能赚得一钱粮、算是化缘了——去受这天

下芸芸众生的日，也是修行者应该的事情嘛！我家的这位『小』呢，是…

…」

「行了吧，安！」就在这时候，平三突然喝住了安，「像你这善工心

计的人，说起谎来永远得心应手、冠冕堂皇！你怕是不敢让人知，你家的那位

『小』，其实原本应该算是你家老爷的义侄女，结果反倒被你家老爷娶了，

成了你家老爷的侧室，是那位『小』不愿意跟他在一起，所以才负气走的—

—那女人刚嫁给你家老爷的时候，她就逃跑过一次，那是十年前，我没说错吧？」

「我说平三公，您可真不讲情面呢！您知就知罢了，嘛什么事情都

要说的这么明白……」

但平三还没打算住嘴：「而你，安，吾听说，这次又是你帮着你家大人找

到了这位『小』，给她送回了家。对也不对？」

「是。」

「吾听说，这位小，最近已经害了病，对也不对？」

「是……说句实在话，我家这位『小』的病，已经……」安说到这，脸

上突然了难言之。

「但是，你分明应该是喜这位『小』的，是也不是？」

「平三公，您……」

「哼，喜上了自己主家的准夫人，既心生如此邪念，却又不敢面对自己的

内心！自己的心上人已经时日无多，你却还要带她回去那渊什么？就你这个

样，还算个什么男人！」

安一听这话，彻底抛去了刚才玩世不恭的样，直接愤怒地站起了：

「平三大人！请您放尊重，别把话说得太过分！」

「我有说错一句话吗？」

「是，您是没有说错。年初的时候，我帮着小她请过一个唐人医生，当时

医生就说，小的命，怕是留不过今年年底了。从某层面上，没错，于情于

理，我应该带着她离开。那您呢？」安接着，却严肃地正质问：「您又如

何？您面对了自己的内心了吗？您喜上了您自己的一同胞的亲，作为一

个从小修佛之人，您这不叫心生邪念？而您哪怕被人误解为喜好男、甚至被人

误解为是一介女女扮男装都在所不惜？甚至您为此可以抛家舍业、以家之名

义在诸国浪，您就面对自己的内心了吗？」

听了平三和安两个人的话，在场的人都傻了。

——好在在场的，也就那个卖饼汤的以及三郎俩人而已。而没过一炷香的时

间过后，三郎再三确认，刚才那个摊主一直在忙着拾掇自己的东西、切鱼、

去附近的泉打添汤，而本没听见安和平三的争吵内容，三郎这才帮着他

把命保了下来。

（我的佛祖，一个喜上了自己家主的小妾、一个喜上了自己的亲，

再加上我自己这么个与亲叔母有染的，今天我们这仨人，能凑这么整齐，倒也真

是不容易。）

「我说，二位，先冷静一下。不要动手！」

看两个人都有剑弩张的意思，并且吵着吵着，两人还都站了起来、拿起

了各自的铁手杖和竹，三郎连忙把手在了自己的刀柄上，横站在二人中间，

又抬起一只手拦在俩人前。

有时候劝架这事是本无意义的，因为有时候越劝架，当事人越想打——

一见三郎来阻止，平三反而来了脾气：「无遮拦的家伙！吾当真该教训教训他

……」

却没等平三把话说完，只见安却只是拄着竹，一瘸一拐地走着，换了条

长凳，独自黯然地坐下，坐下之后，又有些无力又愤懑地，用着三郎和平三都能

听得到的声音说：「面对内心……说得轻巧！您可是个金贵的人呢！您从小说

是家，但哪知您是不是养尊优？我从小被生父母嫌弃、收养我的父母在收

了我没多久，自己又有了自己的嫡生，我也是被送到寺庙里长大的，您可曾知

？您从小修佛，跟我这相比又如何？而之后，您年少即已成名！而我呢？我

在您现在的年岁，在多么艰难地活着，您又何曾知？您活的轻巧，但您知在

这世上，有几人能够随心所？又有几人能真正面对自己的内心？谁不是背负

着最难过的事情活着？不信你问这位摊主大人，还有这位三助大人，谁不是这样？

「是，我是喜那位『小』大人，可是我说了我自己的内心又当如何？您

瞧瞧我——我是一个奇丑无比、瞎了一只睛、又瘸了一条的人啊！一切的一

切，对我岂不是痴妄？我十二岁就浪诸国，到四十岁才得饱餐饭，多亏了现

在我家的老爷大人！我能够对不起他的事情么？那位『小』大人，其实最近

这些日里，对我也已经产生了一贵人对下人不该产生的情愫，这你可曾听说？

而这，我其实一直都知，但是我只能不知、我只能装作不知！我只能不去

回应！试想，就算我面对了内心，去告诉了她和老爷，之后呢？就算老爷大人不

杀了我们俩，放我们俩走，可我们又能去哪？我从小颠沛离惯了，可她呢？她

可是个『小』大人啊！她真的能够陪我一起过苦日吗？就算时日无多的她，

真的能够陪我一起吃苦，我又于心何忍？平三公，请您告诉我，对于这样的我，

除了如此努力地活下去之外，我又能如何？

「而您呢？您又当如何？令我是见过的，那确实是一个好女人——那样的

女人，是个男人都会对她产生怜倾慕之心，站在您的立场上而言，作为十年不

见的弟弟，对她产生了非同一般的、违背理的情，在下认为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您又能如何呢？您这次走，我听说，就是因为你厌倦了『家里人』的互

斗；但如果没有令下嫁给您的堂兄，化解了您堂兄和您之间的恩怨，会有您

『平三公』的今天么？」

平三听到这，不由得放下了手中的铁杖，然后一脸悲郁地重新坐下。

安又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平三的边，平和地说：「您说在下工于心计，

在下就当是赞许了。您知，在下活到现在活了四十载，对『人生』二字有何

悟么？」

「请讲。」

「——所谓『人生』，就是为了某些重要的事情，而不得不应当放弃某些更

重要的事情。这就是人生。」

安正经地说完这番话后，一滴泪，又从他自己的脸颊低落了下来。

平三呼了一番，蓦然无语。

而站在两人边的三郎，也不由得慨万千：自己的心境，其实跟安也好、

平三也好，全都很像；但是，貌似三郎自己要比他们二人更加幸运——毕竟自己

跟阿艳彼此实实在在地拥有过，并且，现在的阿艳也只不过是暂时没了消息而已，

早晚有一天，当三郎把阿艳找到之后，他们两个还可以日夜相伴，而对于安和

平三而言，他们两个，却只有把自己心中的那个最好却最不可能的人，默默藏

在心底。

平三沉默了一会儿，又白瞟了安一：「吾听你说的这些废话，让吾想

喝酒了——哼，结果，那么珍贵的女真人的『烧刀』，刚才还都被你喝没了！」

「哈哈哈……」安抹了抹泪，又一次无赖地笑了起来：「没有酒，咱们

这有汤啊！哈哈哈——」旋即又对三郎招呼起来，「来，三助大人，您与小的

也算是有因缘，您也一起来，咱们三个，再来一碗汤吧！只不过啊，小的上钱

没带够，三助大人您是尾州的东主，这个客，就得您钱招待了！」

三郎素来侠气，面对这么一个假装占便宜的无赖，三郎倒也敞亮：「好说

好说！」

于是，三个人又各自端起了碗，以骨汤代酒，相互敬了一碗。

「杯！」

「杯！」「，请了！」

一碗汤下肚，平三拿手帕了嘴，又对安问：「刚才你那番话，

是有人请你对我这么说的，对吧？」

安这个时候，也换了一副冷冷的语气：「年少成名的您，果然是聪慧过

人——是了，我在诹访寻到我家『小』大人的时候，遇到了宇佐大人的『轩

辕』，又跟宇佐大人见了一面。他现在人在飞驒呢，您的师父光育禅师、还有

您的堂兄也都在。」

「嗬，都来了啊……我知了。」平三了。

安想了想，连忙又说：「至于刚才，我说的别的多余的话，您就当我是

醉后酒话吧。您不用放在心上。」

「我明白了，安。」平三思量片刻，看着安追问，「那你来了这里，

真就只是因为，不愿意看到你的那位『小』大人嫁给对你有知遇之恩的老爷，

心里烦闷而云

游到这的？还是跟先前，你到我那里的目的一样？」

「呵呵呵，可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睛——您猜对了。我这次来，是见人

的。」

「那你见到了么？」

「当然见到了。」

说完，安和平三，竟然齐齐看向三郎。

三郎表面上故作镇定，实际上手心里的汗都冒了来——饶是他上过几次战

场，在这一刻，他竟然仿佛觉到，安和平三的睛里，似乎有千军万冲着

自己奔袭而来。

「啊？……怎么？哈哈，安禅师，您，该不会是为了来见我的吧？」

「见您？啊……不不不！您搞错了！您和小的，不过是在路边的饼汤铺偶

遇的客而已，对吧？」安先是笑哈哈地说，但接着，他又挣开了略微狰狞

且冷峻的睛，幽幽地说：「我是来这里，想要看看那古野的新任当主，织田

上总介信长大人的！」

三郎心底不由得无比地发——但是，三郎这家伙向来有个病：他越是心

慌的时候，就对前自己要面临的事越是到刺激，也越是有想要去挑战、

去征服的望。

于是，他也笑了起来，把抓刀柄的手松开，改成了双手抱看向了前这

个独男人：「哦？那您倒是说说，您觉得，织田上总介信长这个人如何呢——

我老早可听说，这家伙可不咋地！这家伙，是个『大傻瓜』，天下谁人不知啊！」

这下，看闹的换成了平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