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下肚，虽然醺气上脸，但人倒是没怎么迷糊。

“瞧你这样，哪像个女孩吃饭的样？诶我说……你慢吃！我真怕你把自己手指也跟着嚼了……别光吃，多吃菜！你也不怕长胖！”

茵抬起瞪了我一：“长胖更好！长胖胖了，被人嫌弃，隋琼岚就不会追着咱们家人的后面要我了……”

看着她这小德，真令人哭笑不得。

吃完了饭，给自己嘴里漱了漱、换完了药棉，我和茵保持了差不多十五分钟相互之间都没跟对方说什么的状态，只是相互跟着在这座质朴而丽校园里散着步。看这地上冻在冰层中的枯黄枫叶和银杏叶的上面又盖了一层积雪，我才知就在刚才跟茵吃饭的时候，外面已经下过了一场雪。小时候我和茵最喜的事情，就是在下过雪的地面上，踩清晰的四行脚印来，而这一刻，我俩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相互比着，你追我赶，又默默地笑着，换位置，用彼此的黑脚印在皑皑积雪上留下各清晰的形状。

从堂路过了理工楼，走到了运动场，我和茵也算走过了一大半的校园，我俩多少都有些玩得累了，彼此看看，也都知有些事终究还是要开。

而我选择，先那个勇敢而似乎有些铁石心的人：“啥时候你知，自己还有对亲生父母的？”

茵红着脸看着我，低下了，默默地叹一夹杂着柚甜香和梅李酸楚的酒气的白雾，与我肩并着肩慢慢地走着：“咱家被艾立威放了那把大火之后，不是暂时搬了新住的地方么？你还记不记得，我从医院院以后，又连续三周都有些闷闷不乐，而且对你和老爸也都答不理的？”

“记得啊。”我对茵说，“我当时以为你是不满意暂住的地方太狭小了，房也旧；现在多多少少会觉得，你是因为那时候夏雪平以加班为理由、实际上是不好意思面对我们，故意在办公室凑合了一个月，你找不到妈妈了所以你不开心。”

“都有。但都不是。”茵低着说，“其实是院了之后，我在老爸和你专用的那张老旧书桌的屉里，

翻到了一个东西——有一天，老爸是为了稿还是因为被叫去临时开会来着，忘了给屉上锁了，我就翻到了一堆七八糟的东西：老爸在农村的生证明，外公帮着老爸开的工作介绍信复印件，爷爷早先前的一大堆什么抗日嘉奖令、新政府特赦令、当年被批斗时候的判决书，还有就是一个信封：那个信封里，是一张带着血迹的遗书，还有不少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照片，大分的照片上，她都还大着肚。”

“遗书是隋琼岚所说的，你的那个亲生母亲薛荔莎写的；那些照片，也都是她，对么？”

茵了，了鼻，又继续说：“我在那三周里，其实都在犯嘀咕：因为薛荔莎的那封遗书里提到过，她让老爸好好照顾她的女儿，只是里面并没提名字，我也不确定那上面是不是我——其实直到几年以前我还多少有些不信这事，哪怕是后来，夏雪平跟何老太爷办离婚的时候，老爸把我的收养证明拿来又忘了藏好，那时候我也是不完全相信这事情的……一直到后来的某一天，那阵我发留长了，早上睡醒了，我自己照镜，然后我突然就觉得，越看我自己的这张脸，越发现自己跟照片上那个穿着军装的薛荔莎长得极其相像。于是从那天起，我也彻底认了：我真的就是被捡回来的，薛荔莎就是我真正的妈妈，而她信上提到的那个隋琼波，才是我的爸爸。其实薛荔莎长得比我漂亮多了，她跟夏雪平完全是两个类型。如果还活着，你要是见了她，你也应该会对她心动的。”

“那你见过那个隋琼波的照片么？”我对茵问。

茵先是摇了摇，接着又说：“虽然说见过，但也是最近隋琼岚拿来给我看的。其实我也觉很诡异很神奇：在我小时候，当我看到薛荔莎的那张照片的时候，我的心中一下就冒来一个念——我可能跟这个女人之间有什么联系，你要知我甚至曾经想过，自己会不会是老爸跟她一起生的；但是当我看到隋琼波的照片的时候，哪怕我已经相信、哪怕在内心中不断念叨着、我给自己眠，‘这个人是爸爸’，但我其实对那个人，居然并没有一觉。”

“那可能是因为隋琼岚吧。”我轻蔑地笑了笑，“这个女人虽然是你的亲姑妈，而且时尚业界也有名的，但我不瞒你说，茵，我是真有恶心她。今天这顿饭，让我对她的恶心更加夯实。”

“哈哈，谁说不是呢！这个女人俗到家了！”茵也突然轻松地笑了笑，“而且你要知，她把她弟弟，我那个亲爹夸得可好了，但同时她也把那个狄瑞珅夸得可好了。你想想，那个狄瑞珅是啥样的啊，于是每次我听她跟我说我亲生父亲的事情，我都觉得恐怖：万一我亲爹是个狄瑞珅那样的人，那可怎么办啊？”她说完，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听了，也跟着她一起哈哈大笑。

笑了没一会儿，我有迷茫而沧桑地跟她对视：“咱们俩好像不应该用这态度，聊你的这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