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和顾长生说话，但他的却始终抬不起来，好像他欠了顾长生多少

钱一般拘谨。

「我想，不会。」顾长生以为他还在和自己说母亲的时，直接否定了他。

「是吗……那，你是怎么看待我的？」顾柳岺听完苦笑一声，埋得更低了。

「你是个好人大伯，你本不该来这里。」这话倒是发自他内心的。

「长生，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你们最不想见到的存在，你能理解我吗？」

顾柳岺忐忑不安地抬起，那凹陷的眶求助地看着他，好像这么多天以来

他都彻夜难眠一般。

「我能理解的，大伯，毕竟你是娘的家人，你不会伤害到她。」

「是吗……我明白了，长生，你帮了我很多。」顾柳岺释怀地笑笑，将背后

的长枪攥地更了些，说着令他摸不着脑的话，就这样转离开了。

顾长生并没有在意这一段小小的曲，收拾好东西，他准备上路了。

指尖悬在第三廊的裂痕上方，终究没敢碰。

那歪斜的刻痕是十四岁冬夜划的，彼时母亲刚替他补完裘衣，积雪压得滴

檐低垂，冰棱折断声惊得他缩回手，仿佛母亲燃着艾草的呛咳声又要穿透厢房

门，掌心却已沾了陈年朱漆的碎屑，搓在指腹间像碾碎了母亲熬药时溅落的汤药。

绕过莲池时，冰面下那尾红鲤仍在原打转，母亲总坐在这儿择药草，碎

叶飘在冰上结成褐的星。此刻石凳边还歪着只豁的陶钵，钵底凝着层冻成琥

珀的药渣，苦香混着雪气往肺里钻——这味浸透了他二十载晨昏。

书房门轴吱呀声像裂帛，案狻猊香炉积了灰，铜兽中线香只剩半截残

骸，像母亲枕边永远烧不到底的更漏。后山竹海的折枝声格外刺耳，积雪压断竹

梢的脆响里，他踩碎了自己昨日的脚印。那件灰鼠裘还挂在练剑亭上，袖

的半截穗早被冻。十七岁生辰夜，母亲就是在这儿把染血的剑谱给他，

说「顾家儿郎总要见识山外的雪」可她却未曾想到自己不善习武。

檐角开始滴，一滴冰坠后颈时，他猝然疾走。穿过月门撞散梅枝积

雪，却在影前猛地刹住——那上面留着母亲用烧火画的辟邪符，积雪掩不住

炭痕里颤抖的笔，指尖上冰凉的砖面，炭灰混着雪在指腹开，竟比当年

母亲替他试药的更乌黑。

最后，顾长生停在前门下，脚边青砖里的蚂蚁正搬运药渣碎屑，褐的颗

粒衬得它们像支送葬队伍。当暮把影拉长到几乎消失时，他摸到大氅内袋里

半块芝麻糖，糖纸被温熨得发。

「你当真要走？」

更声碾过三条街外的石板路。

顾长生转，看见的是母亲那单薄的影，狐裘貂裳也难以掩盖她这几日的

憔悴。那忧郁，不舍，埋怨，痛苦的绝容颜之下，从那个清冷矜贵的妇人变

成了如今郁郁寡的愁妇，南玉蓉走到他跟前，泪婆娑，星光的凤眸不

停上下打量着前的男人——她的儿。

「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自己，娘。」顾长生同样心痛万分，但此去不知凶

吉，他只要南玉蓉活着，顾长生告诉她的是自己已经答应了朝廷去往洛的官

职，她还不知自己正要去什么，只以为他是要远离自己。不过这样就好，至

少就算自己死了，她不会为他而到悲伤。

「你也是，在外面冷了记得穿衣服，饿了就买吃的别省着钱，买东西记得讨

价还价，别傻乎乎的被人骗了，到地方了派人回封信，娘就在这儿，哪儿也不走，

想家了记得回来看看……别……别忘了娘，家里还有些糕，要不要……带上路

吃？找到好姑娘，就……带回来给娘看看……要跟朋友还有其他官老爷搞好关系，

你太聪明了……别当显包……」南玉蓉越说越多，声音也渐渐开始哽咽起来，

一双玉手不停地收拾着儿的衣服发，甚至还拉着他不想放手。

「我知。」顾长生知他必须走了，在这里多停留一秒，多听她说一句话，

都会加重自己后悔的意图。咬了咬牙，将母亲的手扯下，转就走。

「我走了。」

「等等，你兜里有最吃的芝麻糖，不够我再给你去拿，你再等等，再等等

……」

已经没有了，前只剩下一盏闭的大门，空空的院只剩下她一人，

儿的影再也没有现在她的视野中，南玉蓉绷的泪终于彻底崩溃，绝

望的女人无力地跪倒在地，从无声的哭噎变成了震天动地的嚎啕大哭，间吐

撕心裂肺的哀嚎。

「儿啊！儿啊……我的儿啊！」

……

武林大会

「决胜第一场，青城派吴旭对峨眉派王凤和！」

顾长生穿梭在人山人海的外围人群中，今天不止有八大门派的众多参与者，

还有周围慕名而来的民众百姓，此时天字号一绝酒楼已经被围得不通，就连

房檐屋都围满了人，无论是不是武林中人都在等待揭晓这武林盟主落谁家。

但顾长生并不在意，他已经找到了莲香阁，只要在三楼莲香阁对面，等到徐

衡场的一瞬间，他就能用飞柳叶要了这狗官的命！

而此时，莲香阁内，两个人影正穿过人群前往面见徐衡。

「沈大人，陛下让你查的案怎么样了？」徐衡瞥了一来者，却并没有丝

毫将他放在中。

「二十年前的案了，多少有些费劲，不过还不劳徐大人心。」沈伯才同

样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他是锦衣卫，又是先帝正军之后，论资质他可不用向

徐衡低。

「陛下把你从会稽调过来可不是让你吃白饭的，一个多月了怎么会一消息

都没有。」徐衡的老脸瞬间黑了下来，不是他要故意刁难沈伯才，但他的效率确

实太低了些。

「陛下请的是我，不是你，你想接手这个案，可以自己去申请。」沈伯才

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甚至还话里话外地对徐衡怪气。

「沈伯才，别以为你是锦衣卫，我就不敢动你。」

一旁的李田英将手搭在了桌上的剑，但沈伯才住了他的手，对他摇了摇，

随后站起来，徐衡边一众护卫立刻上前将他团团围住。

「徐衡，你小心谨慎了一辈，却没发现你越来越像那个自己最害怕的人了。」

沈伯才戏谑地看着他，一只手住腰间的绣刀，一护卫顿时被吓得后退半步，

锦衣卫的名号在他们耳中还是过于心惊胆战，哪怕前只有一个人也足以令他们

生畏。

「我很想看看，你脑袋像胡惟庸一样在大明门来去的样。」说完，

沈伯才转朝李田英挥了挥手，二人畅通无阻扬长而去，独留徐衡怒视而不敢发

威。

……

台下，此时也现了意外。

就在擂台之上的吴旭与王凤和正要针锋相对之际，台下一位不速之客突然登

上了擂台——

男人横眉吊，面容方正，冷峻无比，一柄银白长枪岑岑发亮。

「大伯……」顾长生没想到，也不明白顾柳岺这时候为何突然要登上擂台。

「顾大侠，这是何意？」吴旭和王凤和互相对视一，都是一雾的样，

只能将疑问抛给了登台的顾柳岺.

「诸位，虽然这话有些为时过晚，但我顾柳岺，今天也想争一争这武林盟主！」

顾柳岺将长枪卸下，这一番话引得全场议论纷纷，谁都不明白这个当初对朝廷嗤

之以鼻的「七星绝命枪」为何突然回心转意。

「顾大侠愿意赏脸自然甚好！」徐衡这时瞅准了时机，但他还是故意发难，

「不过，这三位大侠可都是这几十天来从各路手脱颖而的优胜者，顾大侠未

经选就决胜局，恐怕……为人不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