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散尽，殿中只余她一人。

满殿神佛大，像是从审视着她，雨几气缓解惧意，只能坐到垫上磨

墨，开始专心抄写佛经。

她儿时便最讨厌抄书。

但爹娘待她严厉，经常要抄写各类书籍。

楚渊有次来府上与父亲商谈国事，她书没抄完，趁无人看偷偷溜来，爬后院的墙

去找何府的表玩了一个白天。

夜里回来翻墙，却发现自己走时藏在树丛的梯不见了，急得团团转。

她正打算爬树时，被楚渊提着衣领揪了下来。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还是景王而不是景亲王的楚渊。

他着绛紫的窄袖常服，梳着尾，额前发被晚风斜，面上带着明朗笑意。

虽还是少年未及弱冠，但那一天家气度卓尔不凡，她看他是刚议完事准备回府

的，惊慌失措地要他别告诉父亲。

楚渊却二话不说拎着小雨往府里去。

看雨被罚跪在堂下，他却对林父说，贵女养的骄矜些为好，有他在，自能为贵女找

到个能骄矜一生的好归宿。

林父惶恐拜谢，他却扬一笑，抬眸看向小雨说——

“即便找不到，嫁与本王王妃，也好。”

她思及此，眸微动，看见宣纸上落错了的字，无奈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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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古佛青灯-上（再见故人，克己之）

夜，殿中只有盏盏幽微的长明灯。

中有两礼佛殿，一是先皇新建的雨阁，其中神佛是自明云寺请来塑了金

的。

有了雨阁，便将这前朝留下的钦安殿荒废了，连洒扫的人都常偷懒。

古佛之下，大殿正中，月白素衣的女跪坐在垫上，只扎一支玉簪，如瀑青丝披在

肩后。鎏金墨洇宣纸，随她细柔手腕的动作沙沙作响。

碳盆是雨天还未黑前亲手翻的，现下又有些冷了。

但她已经不敢停笔，更不敢起了。

家变之前，她是素来胆大的，但自家变后，她常从噩梦中醒来，浑被冷汗浸透。

梦中，那夜死去的人如还活着一般僵直得站在血海中望向她。

他们不讨命，不讨仇。

只看着她。

可林府之祸，谈到底，她连该向谁替他们寻仇都不知。

林府并不清白，她虽是闺阁女，对父亲在朝堂之上的行事却并不是一无所知，可若

说是罪有应得，又是否得的太多太重？

礼佛殿佛像肃穆檀香幽幽，可驱一切邪，可她心中却有不知哪里来的愧，搅得心绪

恍惚，耳边好似有不知谁在低语喃喃。

可那愧是哪里来的呢？

碳盆脆响一声，她被惊得抖了笔，重重在宣纸上落下一个墨。

她手抖得握不住笔，怔怔望着纸上一行经文。

又是一声啪嗒。

这却是泪滴了。

洇墨迹，胡打在纸上，如她混的心音。

脑海中浮现的画面一片血与白影，雨放不下笔，却也稳不住颤抖的手腕，在那

滴痕上写下又一列经文。

她凝神写了几句，却在刚刚稳下心神时听见忽得一声吱呀异响——那是旧木窗打开的

声音。

一阵冷风顷刻间殿中，长明灯疯狂地摇晃起来。雨不知是不是这阵风开了

窗，浑都冷了。

怕得发抖，她听见轻靴落地的声，便骤然抬望去，满目泪光惊颤。

长风呼啸殿，起两悬挂经文佛像，她案上那盏灯倏然灭了，一叠铺满经文的宣

纸被掀起，飞落案下地砖，又向她后卷起。

长发飞扬，素衣凌。

来人目光微动，瞧她发抖，以为是冷得，转将那扇窗又关上，负手几个快步走

了，才发现她脸上的泪痕，忙俯将她拥怀中。

“是我，儿。”楚渊抬手拭去她下珠泪，掌心扣在她后脑，低声在她耳边安

：“别怕，怎么哭了？”

雨被他上冷香包裹，下意识抬手回抱住他，却仍泪不止，咬住他肩膀的

布料，发颤。

“上这么冷？”楚渊拍着她后背，望了那碳盆和桌上的墨笔纸砚，轻声问：“怎

么这时候还在抄，不去偏殿歇息？”

怀里的人不答话。

好一会儿，雨缓下心神，从他怀里来，抬眸望着他的脸：“殿下？”

“是我。”楚渊笑笑，抬手将案上那盏灭了的烛灯亮，借着明灭的灯火看向她：

“今日刚从郁洲回京，去了母后那儿，听了你的事，夜里便过来了。”

雨微一蹙眉。

他像知她要说什么，便自行开：“放心，殿外有我的人在暗中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