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自己像是被人从到脚剥去了最后一层遮掩，暴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压着一沉重的闷气，久久吐不去。

那熟悉又陌生的威压，宛如十年前埋下的噩梦，再次苏醒。

封千岳缓缓闭上，眉锁。

思绪，在这压抑的夜中，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一场——

血洗归魂观的夜晚。

十年前，归魂观血夜。

那一夜，风雨加，天地失。

天剑山庄的封千岳、万法宗的无尘、神霄教的贺天青三大天极手联袂，率领数百江湖锐，围剿鬼捕盟总——归魂观。

归魂观，坐落于葬岗后的一片黑林中，常年鬼气缠绕，雾弥漫，传闻中是亡魂归，恶鬼盘踞之地。

围剿那夜，剑光如瀑，雷霆。

但鬼捕盟早有防备，伏兵四伏，禁制重重。

黑夜中，鬼影幢幢，毒香弥天，杀声震天动地，鲜血几乎染红了整片山林。

封千岳至今仍记得，归魂观正殿之上，夜后孤立于祭台之前，一袭黑纱如墨，影妖异而孤傲，冷看着三大天极手联手压来，却没有半步退缩。

她挥手，祭坛裂开，万鬼啼哭。

鬼捕盟数百死士，缠剧毒，悍不畏死，像一般扑向来犯者。

那一战，归魂观毁于火海，鬼捕盟元气大伤，夜后也被封千岳与无尘、贺天青联手一击，重创坠渊。

那一役，他本以为夜后必死无疑。

谁料十年过去，自己苦修不，始终停滞在天极初成之境。

无尘、贺天青，亦因年岁渐老，气血枯败，早已看不到突破的希望。

而今日，仅仅是一场短短的试探锋，他便清晰地受到，夜后那不可测的气息，早已远远将自己甩在后！

封千岳心中一片冰凉。

他甚至不敢去想，夜后如今到底到了怎样的地步。

那已不是“追赶”，而是……另一个世界的生灵。

他站在原地，呆滞良久。

寒风裹挟着黑夜穿过院，他却仿佛失去了所有抵御寒冷的力量。

忽然，封千岳喃喃低语，声音沙哑破碎：

“桑若兰……夜后……桑若兰……夜后……”

脑海中，一个念如雷霆击，轰然炸开。

难——这个江湖的未来，竟然真的要……倒转？

那个百年只一人的登神之位，竟然会被……一个女人夺走？

封千岳怔怔地抬，看着夜那无尽的黑暗。

第一次，这个曾经叱咤风云、傲视群雄的天剑庄主，在心底真正生了一——绝望的颤栗。

月昏沉，薄雾缭绕。

一座破败的山村外，一间破旧茅屋孤零零地立在枯槁的林间。

屋残破，柴门斜倚，草丛中时不时有野鼠窜过，荒凉得仿佛随时会被风散。

夜后一黑衣，衣角在夜风中轻轻翻飞。

她踱步走到茅屋门前，指尖轻轻叩了叩门。

“吱呀——”

门开了，一淡淡的陈旧药草味混着烟尘扑面而来。

屋内，一个衣衫褴褛、胡须斑白的老者正靠在一张破旧藤椅上，眯着晒月光，手里把玩着一枚破旧的铜钱。

他睁开，目光浑浊而懒散，似乎早已知来人是谁。

夜后站在门，斜倚着门框，笑意轻佻：

“常仙人，你这破地方——”

她抬脚踢了踢屋前掉的门槛，“要不要我给你换好房？怎么说也是江湖第一神算，住成这样，不丢人啊？”

老者微微抬，打了个呵欠，声音沙哑懒散：

“贫居陋巷又如何？富贵养，清贫养命。”

“像你们这些手染血气的人，便是金山银海堆满前，老夫也活不过半载。”

他瞥了夜后一，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倒是你，怎么，又不安生了？又想问的命数了吧？”

夜后懒洋洋地笑了笑，踱步走屋内，随手在一堆破旧蒲团上坐下，香气暗暗弥漫，黑纱下那张绝容颜在月光里若隐若现。

“常仙人，你不是早说过么？百年之内，只一人能破天极。我来，不过是看看——”

她眯起睛，神微动，“我现在，还够不够格？”

破旧藤椅上，常叙缓缓睁开，常叙慢悠悠地挲着手里的铜钱，目光半眯，声音低哑：

“天运五百年一大变，百年一小劫。每至小劫替之际，天地气机震，便会生一位——能破天极，窥神境的人。”

他缓缓抬眸，目光穿透昏黄烛火，落在夜后上：

“不是谁想登，就能登。气数推谁，谁便是那唯一。”

夜后沉默了片刻，指尖轻叩膝盖，神渐渐幽如渊。

常叙指尖挲着手中的铜钱，微微眯，静静知着面前女那铺天盖地的气机。

良久，他抬，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亮，似乎连他这样看透无数命数的老者，都为前所见而微微讶异。

他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异：

“哦？天极后期？你现在竟已到……这地步了么？”

夜后倚靠在藤椅上，纤长的指尖轻轻敲着扶手，黑纱轻拂，一双半眯着的慵懒眸，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常仙人，你别卖关，快说——”

她微微前倾，黑纱下那张绝容颜带着一罕见的雀跃与期待：

“我啥时候，能破天极，踏神境？”

常叙沉默片刻，低轻轻拨着手中的铜钱。

破旧的铜钱在指间悠悠转动，映微微光影，仿佛照见命运无尽渊的倒影。

他声音低凉，像是冷风划过陈年墓碑：

“——你目前的命相，我看不到。”

夜后的笑意瞬间僵在边。

她神猛地放亮，猛然前倾，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急切：

“那你再算算——未来还要多少年？”

常叙没有立刻回答，指尖缓缓挲着铜钱，似乎在推演、在掂量，又仿佛在无声叹息。

良久，他才缓缓开，声音低冷如冰封夜：

“看——不——到。”

他一字一顿，仿佛在宣判什么不可更改的命运：

“在未来五年之内，你的命线里，——没有一丝神意。”

夜后怔住了。纤细的指尖微微绷，黑纱下的眸，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