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熏笼。

宴衡把她放到房内小榻上，给她脱鞋褪袜，握着她冻得冰凉通红的双足，轻轻搁在熏笼上汲。

纪栩着手里的茶盏，茶浑不知味似的，一时苦涩，一时回甘，她眨了眨泛酸的睛

：“郎君你无需这样，叫婢女们来就是了。”

宴衡边在婢女奉上的瓷盆里濯手，边回望她：“你是嫌我的不好吗？”

纪栩哑。

好，实在太好了，他堂堂淮南节度使肯这般低下段伺候妻，别说她一个庶女，连纪绰也得受若惊、喜不自胜。

但他这份“好”，是她偷来的。

纪栩竭力平复纷杂的心绪，思虑着该如何开，请宴衡替姨娘寻医诊脉。

她正神，宴衡夺过她手中的茶盏，递给她一杯温的酒：“刚煮的梨，饮下可祛寒。”

纪栩想说她不胜酒力，却见宴衡双目晦暗，一手持着杯酒慢慢啜着，那神派，仿佛她推拒便是不知好歹一样。

她接过，一饮而尽，谁知宴衡又给她手里了一杯，并煞有其事地：“一杯，不能祛寒。”

纪栩才饮一杯酒，许是喝得太急，已经有些昏。

她瞧宴衡眸逐渐泛起光亮，像从容的猎人窥伺快要掉陷阱的小兽，她知她要挣扎逃脱，可她过会儿还有求于他……

纪栩端起酒，再次饮完。

“娘好乖。”

宴衡斟满自己杯中的酒，坐到她侧，一手解她的狐裘披风，一手把酒杯抵在她边：“最后一杯，喝完明日才不会生病。”

纪栩连饮两杯，只觉酒劲上来，浑又又，瞧前方的书架都在晃动一样，她摇：“郎君，我真不行了……”

“你是不是想要我喂你？”

宴衡揽住她的腰，张要饮酒再哺喂给她一样，纪栩忙把嘴凑过去，他眉目笑地给她下。

她仰起脸看他：“郎君，你开心了吗？”

宴衡见纪绰如此柔顺，心中也是诧异，要知为贵女，又是正妻，无需回回任郎君予取予求，可她这般，如同泥人脾，仿佛他再过些，她也甘心承受的。

他了她的脸颊，问：“你是不是有事求我？”

纪栩眨了眨睛，眸中迸晶莹的光彩：“你怎么知？”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世如此，何况结姻夫妻。宴衡不以为意地：“你的心思都写脸上了。”

“啊？”

纪栩一愣，慌忙掩住脸，从指里偷偷看他，只见宴衡浑若无事的样。

她掐住手心，自清醒着在腹内斟酌一番，轻声：“郎君，我最近不是央你同意，从纪家接来个梅姨娘，她缠绵病榻多年，我让她来宴府，也有用意。”

“她自府，为纪家诞下一女一，男婴虽夭折，但女儿乖巧伶俐，我嫁来宴府这一年，庶妹在府中多替我孝悌父亲母亲。我寻思，梅姨娘在生养上功苦之劳都有，便想借着郎君的名和人手，替我寻个圣手名医，给梅姨娘瞧一瞧。”

宴衡似乎想起什么，沉：“你那个庶妹，是不是与你长得有几分相像？”

姨娘内毒药未知解方，纪栩不敢贸然破自己份，搪：“小时有几分相似，长大后就不怎么像了。”

宴衡继续追：“我们成婚时，我没见过她，后来一月回门时，也没有……”

那是主母和嫡为了让她将来能悄息帮嫡圆房替而使的诡计！她们不许宴衡见到自己。甚至，从十二岁起，主母勒令她常年侍奉母亲病榻，见过她的外人寥寥无几。

纪栩想到前世她们谋得逞、而母亲和自己坠地狱，她就觉得自己像天底下最大的一个傻瓜，帮着敌人持刀，死了自和血亲。

而前的男人，她临死前多希望他能来拉她一把，哪怕是帮她惩治仇人。

可是，他没有来……

她至死他都没有来……

纪栩的泪落了下来，但她记着她在扮作纪绰，她佯作吃味：“你老问我庶妹什么，难不成是看上了她，想享娥皇女英这一齐人之福？”

宴衡遽然起，冷声：“纪绰，你认清你的份，女七之条便有忌妒，我想不想、受不受多人之福也不是你能置喙得了的。”

（十）验

纪栩早知宴衡心思不可测，此刻他的话是对纪绰说的，但她不由以人度己。

宴衡能对成婚一年且有肌肤之亲的妻疾声厉，指责她的醋意，可想而知，前世他即便知了她的真实份，也不过拿她当个玩意罢了。

故而，她才会在他好像得知妹替的境况下，被主母和嫡轻易地害死。

因为他从来不曾真正地在意过她！

又何谈周虑、何谈庇佑？

纪栩一刹仿佛拨开云雾见月明，前世一直期盼的、破碎了，一直疑惑的、清楚了。

她以为神祇曾经垂青过她，却发现，原来那是普度众生。

就像他方才还在抱着“纪绰”来藏书阁，给她脱鞋褪袜，亲自捧着她的脚放到熏笼上取，转，也可以颐指气使地斥责“纪绰”，不要妄想在他的事情上越俎代庖。

今日之“纪绰”，前世之纪栩，其实她们没有什么分别。

她仍然是那个前世偷藏木雕、掩埋心事的小娘。

……

纪栩觉得自己可笑极了、又可悲极了，泪如窗外漫天的飞雪止都止不住，可人间情，与累世仇恨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她咬牙忍住泪，一把扑到宴衡前，抱他的腰，颤声：“郎君，对不起，我失态了。”

“你说过敬我，在我没怀上嗣之前不会纳妾，我有些杞人忧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