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客位首席，一袭玄常服，在满堂华服中显得格外素净，却也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冷冽。

他指尖搭在温的白玉酒盅上，对于周遭的奉承与谈笑，只偶尔微一颔首，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眸光静，与这香艳的氛围格格不，却又奇异地其中，不显突兀。

他心下清明如镜，这英国公府的宴，从来都不是简单的风月场。邀他此番赴宴，怕是别有用心。

堂下乐声悄然一变，由清雅转为靡丽缠绵。

一行着轻绡、姿曼妙的舞姬翩跹而，袖翻飞间，雪肤若隐若现，媚如丝，勾魂摄魄。

领舞者尤其众，绿腰轻折，旋时面纱被风撩起刹那，惊鸿一瞥的眉。

尤其是那尾微微上挑的风意态，烛光下眸中光潋滟，扎沈复底。

他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并非因这舞姬容有多倾城，而是那一的风情，那眉梢角的弧度，倏然想起了一个人。

在那辆车内，那方仄的空间，那人也是这般尾微挑，眸中光潋滟，却并非全然是媚，霸、不羁、挑衅……狠狠地撞他的心湖。

她那温的息，柔韧腰肢在他掌下不堪一握又极力扭动的弧度…… 那些他试图用理行剥离压制的画面，此刻因这一似是而非的眉，骤然变得鲜活，几乎要灼伤他引以为傲的冷静。

绿腰亦见他并未立刻移开目光，胆气渐生。

足尖金铃脆响，腰肢折更妖娆的弧度，纱衣悄然落半肩。

她随着乐声顺势旋沈复席前，纤指托起银壶为他斟酒，衣领幽香袭人，呵气如兰，“久仰中书令之名，妾敬大人。”

沈复眸光未动，只在她倾时，视线不经意掠过她地的足尖，那踝骨伶仃的曲线在轻绡下勾勒得恰到好。

与他掌中曾经握住的那截如玉脚踝何其相似，细腻，脆弱，仿佛稍用力便能留下痕迹。

那日他为她穿罗袜，指腹下的肌肤微凉，她却挣动得厉害，那抹因力而泛起的红痕，惊心夺目，如同她这个人，蛮横地在他一贯井井有条的世界里，烙下了一抹不掉也绕不开的印记。

他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烦躁与自嘲。

他竟会因一个舞姬的些许形似而屡屡失神，想起那个最不该想的人。

这绝非好事。

他不动声地饮尽杯中残酒，将那不合时宜的燥意与联想一同压下，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八风不动的模样。

英国公将沈复那片刻的凝滞与随即的恢复尽收底，只当他终究难逃人关。

他挥退所有闲杂人等，堂内顷刻间只余三人，气氛陡然从昧转为沉凝。

英国公叹息一声，语气沉重，“沈大人，今日请你过府，实在是……心中有郁结，不吐不快。如今朝中，谁不知沈大人病中仍忧思国事，是个难得的忠臣，竭力维持着朝纲平稳。奈何……”他话锋一转，痛心疾首，“奈何长公主手段愈发酷烈，挑动风波，视朝廷法度与勋臣面如无！便是老夫那不成的孙儿，前日不过年少气盛，虽有错，何至于被殿下亲自下令，当街廷杖三十，几乎去了半条命！这岂是教化，分明是折辱！”

沈复眸光微敛，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长公主行事，确有雷厉风行之，有时难免显得……乖张恣意。” 他选用了一个看似中实则隐批评的词语回应了英国公的指责。

但又未全然附和，毕竟在某些事情上，他对赵珏是刮目相看，并非全然否定。

英国公观察着沈复的神，他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老夫知她与沈大人素来……政见相左，她亦寻沈大人的错。老夫这里，或可助沈大人……稍解烦忧。”

世张铭恰到好，从袖中取一个不过寸余宽的细长锦盒，材质普通，毫不起。

他并未直接递给沈复，而是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案几上。

“此中之，并非是那些风月闲话。” 英国公语气凝重，手指在锦盒上了，“此事若得以重见天日，足以让她败名裂。”

他在等沈复的表态。

愿不愿意跟他们一起，联手扳倒那位在上的长公主。

沈复目光落在那锦盒上，并未立刻去取，只是淡淡问：“国公爷所指何事？”

他心中已飞速盘算，英国公所能拿的，无非是些贪墨、结党或跋扈的罪证。

英国公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缓缓吐几个字：“顾平川之死，另有隐情。”

顾平川。

沈复记得这个名字。

当年风无两的探郎，策游街时引得洛万人空巷。

十六岁的昌平公主赵珏于楼上惊鸿一瞥，对其倾心。

可谁知天妒英才，一月后，顾平川回冀州老家探亲途中，下榻的官驿夜间突遭凶悍山匪袭击，大火冲天，其人未能生还，葬火海。

朝廷震怒，发兵剿匪，擒斩贼首，此案遂成大理寺铁案，尘埃落定多年。

英国公盯着沈复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低语，“他并非死于匪患，而是死于……灭。”

“而下令灭之人，就是昌平公主，赵珏。”他说得言之凿凿。

堂内烛火跃，在沈复不见底的眸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面上依旧平静，但心底却因这直指赵珏亲手谋杀的指控而掀起了波澜。若此事为真……

“沈大人，老夫知你素来清正，长公主草菅人命、欺君罔上，践踏朝廷法度！陛下若知她竟犯下如此骇人听闻之罪，绝不会容她！”

沈复沉默了。

空气仿佛凝固。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白玉杯沿挲。

英国公此举，哪里是递刀，分明是把他沈复当那把刀。

成了，英国公一派坐收渔利，败了，首当其冲的是他沈复。

这老狐狸，算计得妙。

然而，这把柄……确实诱人。

良久，他缓缓伸手，取过了那个锦盒，指尖及微凉的盒面，并未打开查看，直接纳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