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人被自己觉得还不错的人夸赞，都会笑的。”秦嵬低声。

他说完，将小桌上的盒打开，里是范遇尘送来的那一摞纸，他将纸搓得哗啦啦响，好像非常努力地在看。

沈云屏隔着屏风，忽然发现自己也在笑。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

他摸了一把脸，听到屏风那的动静，不由：“你现在又在什么？”

“……在看老范送来的那堆消息。”秦嵬，“在想屠青刚才的脸不似作假，啸山帮帮主及其妻女的消失，必定与他脱不了系。”

秦嵬又抖了抖纸，这纸应当是范遇尘临时抓来用的，因为与平时他从沈云屏那里见过的探们递消息的纸有些不同。

厚一些，有独特气味，应当是范遇尘调查途中急匆匆随便找来写的。

因此上的字迹也有些潦草，他只能耐着心看。

沈云屏：“我只知，至少他绝没有杀了这几个人。”

“哦？”

“因为如果他杀了，心里反倒有底，”沈云屏，“正是因为他没有杀，所以他不确定这几个知他丑事的人是死是活，他们知的或许比我们想的更多，所以心里没底的屠老爷才会如此慌张。”

秦嵬已开始觉得沈云屏这与生俱来的锐和聪明让人觉得恐惧了。

只可惜，秦嵬连死也不是很畏惧。

他微笑着合上盒，将其放回原。

沈云屏洗得很快，不多时就已换好了衣袍，并将香炉里的香灰倒浴桶里一些：“两人胡闹，打翻手边的东西在里也不稀奇。”

秦嵬决定不接这个腔。

沈云屏显然也不希望他接这个腔，因为他完这一切后，就又坐在了镜前，开始往脸上抹香膏。

他的脸上已又浮起了些许红疹，虽不至于红异常，但也有些明显。

秦嵬终于开：“你这病不像是喝酒引起，为何忽然发作？”

沈云屏慢慢地搓开香膏：“这病本就和吃喝没关系，发作多半都是因肤受到刺激。”

秦嵬问：“难没有治的办法？我半夜听你睡着挠脸，都觉得糟心。”

沈云屏略有些惊愕地转过来：“我晚上曾挠过脸？”

秦嵬：“不止一次，你不知也正常，睡得沉时总会有些下意识的动作。”

这话说完，却见沈云屏皱着眉扭回去，再没搭理秦嵬一句。

半个时辰后，第二桶抬了来。

一同来的，还有卫四地带来的消息。

“撒去的人已暂时都撤了回来，”卫四地低声，“大多没有什么消息，尤其是派去查探祠堂的那个，别说祠堂看看情况，便是连祠堂附近都没太敢靠近，只能远远监视。”

沈云屏面些许惊讶：“看守得如此严密？”

“因海连到来，所以万枫庄园内的客人也来得更多，负责守的弟仆从也就更多。加上宾客中亦有手，咱们的人实在不敢动。”

沈云屏皱起眉。

卫四地又：“潜主院的兄弟说，您离席后不久，屠青也借故离开，回了住，他的痹症似乎并非扯谎，而是真叫了仆从敷针灸。”

“你们可以潜主院，却潜不祠堂？”

“是。”卫四地略有惭愧。

沈云屏却并无责备，缓缓坐在椅上，琢磨：“也就是说，在屠青里，祠堂比他住的地方还要要。”

卫四地恍然，继而为难：“那——”

“那就是我要活的时候了，”秦嵬从榻旁找到另一个箱，“此刻外客人大多喝得烂醉，正是走走看看的时候。”

他说着，已从箱中一朴素的黑衣。

卫四地犹豫：“我并非不放心您的武功，只是我们派去的已是轻功好手，仍不能靠近。”

秦嵬拎着衣服绕去屏风后：“你们的人，收到的命令是宁可撤走，也不能被发现，是不是？”

卫四地：“是。”

“因为他们虽然是轻功好手，却不是打斗和杀人的好手，是不是？”

“是。”

“所以他们一旦被人发现打了起来，就算取胜，也势必会发响动，引来更多守卫的人，甚至是客人的注意，是不是？”

“是，”卫四地叹，“到那时就更难走了，必定会被认份。”

他已明白了秦嵬为什么要亲自手。

秦嵬再从屏风后来时，已换好衣服，手里拎着乌鞘长刀，微笑：“我能靠近观察，是因为即便被发现，发现我的人在第一个字还卡在里时，就一定已经永远不能说话了。”

“那里有很多人。”

秦嵬：“让六七个人同时闭嘴，其实比你想得要简单，至少对我来说，就像喝酒一样简单。”

卫四地不再说话了。

因为他知，这句话绝没有一丝份。

“我们的运气实在不错，这庄园里如今有这么多的客人，客人里又有这么多功夫不错的人，我略些伪装，即便明日天亮真的现了死人，那也无法判定是谁的。”秦嵬笑。

卫四地恭敬地抱拳：“我去嘱咐兄弟们，一旦有变动，立刻接应。”

沈云屏一直坐在椅上没有开，直到秦嵬已推开后窗，才忽然从椅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秦嵬，嘴动了动，却并未声。

秦嵬低声：“宴席至少也要到后半夜，我看这庄内会彻夜燃灯，以供客人游乐。”

所以他不可能是个睁瞎。

沈云屏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就像秦嵬也明白他为何会站起来。

他眉宇间神略有化，却并未接这一茬，只是：“凉之前回来，今日的演戏费用我或许可以给你翻一倍。”

卫四地只觉得前一，秦嵬就跟去的箭一样不见了踪影。

片刻后，确定秦嵬已不在附近，卫四地才小声：“少爷，事已办妥了。”

沈云屏脸上已没有了多少表情。

无论是方才的笑容，还是温情，都不复存在。

他重新坐下，卫四地无声地退去，并且带上了房门。

烛火明亮，沈云屏终于得空将金玉小刀自锦布包里取，对着烛灯光亮细细地起来。

他没有一丝困意。

事实上，他对自己这几日竟然能睡得不错到十分惊讶。

因为人只有在很放心时，才能睡得像连频繁挠都没意识到的死猪。

他和秦嵬睡在同一件房里，自然相信所有威胁他俩命的人，都不会逃过秦嵬的刀。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对秦嵬不会杀他这一，也很有信心。

沈云屏其实睡好觉的时间并不多。

毕竟任谁自小脸上就在倒霉地溃烂脓，都不会睡上多好的觉。

爹娘死后，他更是夜夜难眠。

他记忆里，作为谢翎时难得的几次好觉，一多半是在方锦的怀里，或者在谢堑的背上。

但有一次不同，那次他蜷在床边。

那并不是个舒服的姿势，可谢翎还是睡着了。

他的两只手伸拉着浑得像烤地瓜一样的熊瞎。

熊瞎烧得厉害，昏睡不醒。

他脑袋却比平时饱满圆，因为任哪个孩挨了成年乞儿的拳和嘴之后，都难免会得像他这样。

他的上却很瘪，一是因为瘦，二是因为被镰刀和木刺了七八个，血和生命力都在外。

谢翎知死人是又冷又的，所以他攥着熊瞎没多少的胳膊，唯恐他在夜里变得冰冷梆，从烤地瓜变成隔夜的冻臭鱼。

年幼的谢翎发誓，只要熊瞎能活下来，他以后就再不趾气昂地耍那无聊的少爷脾气，也再不好面的蠢事。

谢翎和三乞儿，一开始并不是朋友。

三个小乞丐起初宁可跟谢堑方锦朋友，都不想跟谢翎朋友。

因为他仨第二次现时，没有一个同谢翎讲话，而是只跟谢堑方锦说：“磨盘观察了你们这些天，你们要租屋，我们知合适的地方。”

彼时谢堑方锦已得知毒郎中在外云游，归期未定，只能带着儿在小石城先落脚，租一屋。

谢翎那时脸上毒疮发作得厉害，疼得睡不着觉，脾气就更差，哭闹着要走，对爹娘选择的几住都不满意。

三乞儿就是这时来的。

三个孩用如此老江湖的腔调说话，任谁都会想笑一笑。谢堑当然笑了，随即就被方锦在后背掐了一把，立时又闭上了嘴，严肃：“那你们谁是磨盘？”

三个孩里最矮小、连呼声都很小的乞儿动了动。

“磨盘什么都看得来。”熊瞎将同伴拉到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