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嵬本已经伸手也接过来，没想到沈云屏拎着就走了。

原来这少爷长手了，以前是真把他当长随使唤！

秦嵬觉卡在的那骨更难咽下去了。

他正要走两步，决定要赶超过去，让沈楼主看自己的后脑勺，就听远传来几声厌恶的嘀咕。

这动静他很熟悉，他年少时走在街上常听到被人对自己的这厌恶，不由扭看一。

见远一辆放着三个大泔桶的板车，正被两个瘦削的少年推着在街上前移。

泔的味非常臭，四周的人顿时分开，捂着鼻避开。

两个少年也就十五六岁，瘦得跟年少时候的饭桶有一拼，其中一个埋着推车的抬起来缓气儿，一张带着半拉胎记的脸。

旁边儿路人猛地瞧见，吓了一，那脸的少年又沉默地把埋下去了，挤在旁边儿另一个少年侧，好像恨不得把埋在对方背上，稍作遮掩。

另一个少年两腮咬得鼓鼓，脸发白，不断冒汗，像是有病在，但还是推着车昂着脖朝前走，腾一只手来拍了拍自己兄弟。

秦嵬自瞧见那脸上有胎记的少年时就已站定了，见两人这挤作一团的模样，想起自己也有过这日，心里滋味难辨。

他有时候回想起过去，觉得那时候虽然过得窝，但总很有对外来的憧憬。

他觉得自己会真的扬名江湖，现在真的是了，却发现他想要的不仅是这个，而是他们四个一扬名江湖。

但这指望实在贪心，所以秦嵬又想了想，觉得可以退一步。

他可以不要扬名江湖，他只要他们四个一。

但都已不可能了，实在是没意思的妄想。

秦大侠收拾了一下没用的想法，扭要再走，却瞧见沈云屏也站定了，默默地看着那俩少年推着车从前过去。

泔桶散发着一难闻的气味，但讲究的沈楼主却不知为何，一步也没后退。

“怎么？”秦嵬奇怪地喊了声。

沈云屏猛然回神儿，刚“哦”了一声，就瞧见自街角拐三四个打而过的男人，边喊着“闪开”边纵狂奔。

街上行人当即让开，但板车却没那么容易挪开，俩少年急忙停下，挪得太快太急，使得车上没放稳的泔桶落了一个下来。

“哥，咱的桶！”脸上有胎记的那个少年叫了声。

他哥还想冲过去拉桶，一匹就已经飞奔而来，将工糙的薄木桶踩了个稀烂。

和上的人都受了惊，扬手一鞭向其中一个少年：“晦气的东西——”

当哥的那个立刻抱住，显然早已习惯了这打骂，很有些应对经验。

却不想上被人一扯，跟着被带着后退三步，鞭正打在脚前半寸，避过去了。

两个少年吓得够呛，睁开，瞧见后立着两个人。

秦嵬不需要如何用功夫，只要抬手拉一把，就将要挨打的那个拽了回来。

骑人的那个男人都没看清，还以为是自己没打中，正要再骂，听得领的不耐烦：“对个孩动什么手！快走，赶时间！”

那人哼了声，指了指两个少年，这才赶策赶上。

街上的人群见没事儿，这才松气，好心的摊主还嘱咐一句：“快收拾一下走，省得等下那帮挨千刀的又回来了。”

两个少年有惊无险地躲过一劫，对秦嵬和沈云屏低声倒了谢，扭再看地上已破得不能用的木桶，俩人脸一个赛一个的难看。

“哥，”脸上有胎记的弟弟小声，“咋整啊，没钱赔……”

哥哥着气儿，半晌才摇摇。

为不引人注意，秦嵬和沈云屏此刻已退到一旁。

沈云屏不说话，却也不走，不知在想什么，只看着那两个少年，背在后的手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

秦嵬低声：“大的那个病了，上得很。”

“看得来，”沈云屏不冷不，“若非病得反应迟缓，刚才是避得开的，不至于损失了一个木桶，真是越倒霉就越倒霉。”

他说话难听，秦嵬早就知，但这会儿听到这句，忽然很不是滋味。

一个小时候有过类似经历的人，很难不会觉得这话刺耳。

却见沈云屏打了个响指，那两个少年正蹲着扒拉木桶碎片，试图将这些臭烘烘油腻腻的破木板拼在一起，闻声看过来。

沈云屏又了个“过来”的手势。

两个少年犹豫着慢慢走过来，沈云屏从袖掏几块儿碎银。

兄弟俩对视一，哥哥弯了腰又了声谢，才抬起来：“已受了二位恩惠，我俩是连报答都没有过的人，再不好要别的了。”

秦嵬心里暗叹一声，小声在沈云屏耳边：“他们这样的穷孩，穷得就只剩这儿骨气和脸面了，不会收的。”

话还未说完，瞧见沈云屏拿银的手不知为何颤了一下。

这一颤快得很，秦嵬几乎以为是，却听沈云屏已从几块儿碎银里捡一块儿不大不小的，语气与那帮蛮横霸的贵家弟一模一样：“死跟面，哪个重要？”

两个少年脸涨得通红，低看着脚。

“拿着这儿销，赔了木桶，再买上几副药，别死在半，”沈云屏，“去打听打听，这镇上十五六年前搬来的人家有那些，有些钱的又有哪些，我跟他是来寻亲的，正发愁找人，看你俩对本地熟识，办得了吗？”

哥哥还有些犹豫，弟弟却已一咬牙，伸手过来：“办得了，办不了也给您办。我俩就是附近村里长大的……”

“你！”哥哥皱起眉。

却被他弟一拳打在后背，本来就发烧，好悬没躺地上。

弟弟涨红了脸，脸上的胎记更加明显，对沈云屏举着手：“我要钱，不要面，我要我哥活着。”

秦嵬心想，我要的也是这个，只是不大走运。

这兄弟俩倒是走运，遇到沈云屏这个财神——尽沈云屏这财神对秦嵬来说，多少有儿晴不定，但的确是个好财神。

“定金。”沈云屏将碎银撂在那小手里，皱了皱鼻，显然对这俩孩上的气味还是有些不习惯的，“就一天的时间，明日这个时辰，还在这里等我俩。”

秦嵬听到他说“我俩”，忽然多了儿笑意。

两少年应声。

沈云屏伸手住弟弟的衣服，两手指十分嫌弃地搓了搓布料。

这动作显然已超过了他的极限，秦嵬都没料到他竟然肯让这俩运泔孩的衣料沾自己的手。

“买两厚实儿的东西穿，”沈云屏又一粒碎银，这次是丢给了哥哥，“要冬了，别冻死在夜里。”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从明天的钱里预支的。”

秦嵬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已见惯了沈云屏一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人，却没想到这少爷竟然还有如此生的时候。

难怪先前给江判那些乞儿线送钱，也是叫范遇尘去。

沈云屏背在后的一只手果然如秦嵬所料，已又五指缩起来，听得秦嵬这一声笑，闪电般手，在他腰上来了一拳。

秦嵬倒一凉气，却觉这一拳好像砸五脏六腑，把他刚在茶肆里起来的心了。

“没事儿就走，”沈云屏说，“你那脸埋着有用吗？埋着别人也议论，扬着也议论，不如扬着走。”

他说一句，秦嵬的心就又两分。

当年熊瞎是个孩，他并不懂得如何安谢翎。这话如果当年让他听到，必定会一日三顿地讲给谢翎听。

这话有时候比银还重要。

那俩小拿了银，满脸通红地倒了谢，推着泔车撒跑了。

沈云屏呼一气儿，他最不习惯这些事情，要是范遇尘在，他自己是绝对不要的。

余光瞧见旁边儿伸一只手臂，秦嵬拽着自己的袖，低声：“蹭蹭？少爷的手指不会也要剁了吧？”

沈云屏权当没看到，自顾自地自己的手帕，将手指仔仔细细地了一回。

秦嵬好心伸手去递台阶，却又贴了这冷脸，抿着嘴正要皱眉，却见沈云屏将用过的手帕“啪”地在了秦嵬手里。

连带着还有之前提着的从小摊上买的杂七杂八的东西。

秦嵬哭笑不得地接了，沈云屏已又迈开步，从主街慢慢地绕去偏街，但方向还是奔着临居去的。

天已见黑了，等黑透了，秦嵬的视线就没那么舒服了。

他实在不知这少爷究竟要人怎么哄才行，只好也闭着嘴，跟着沈云屏默默地前。

等到了临居附近的夹，四下无人，秦嵬终于停下步，喊了一声：“沈云屏。”

前的人顿了顿，也停下来，转看着他：“你又想怎样？”

秦嵬竟然从这句话里品儿无奈和妥协。

“……我没想怎么样，”秦嵬说，“我已有许多要发愁的事情，实在没空再同你较劲。”

沈云屏好像被人往下拽了一把，忽然恼火起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