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梦到年少时在八方楼里的日。

他将给爹娘写得字条烧掉，老楼主沈翘雀就坐在书房的榻上，膝上盖着狼毯，一边看着书一边咳嗽，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怕你现在立时吞毒药去陪他俩，也没有用，因为世上从没有人能保证死了就会团圆，否则人只需要去大河，就都能团圆了。

年少的沈云屏不搭理她，照旧烧字条。

老楼主又说，你怎么不再多写几张给你那仨朋友？

沈云屏一下起来，怒，他仨没有死！

笑死人了，老楼主说，你有空在这里跟两个死人说不一定能听到的话，却没空去一些事情，来找或许真能听到你说话的活人，真是蠢笨，你要不是我朋友的孩，要不是我的朋友少得可怜，又一下死了俩，我本不会养你这样的蠢材。

沈云屏狠狠立誓：你给我等着，会有我息的时候。

老楼主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将他气吐血的话，我又活不到那时候，对了，你别给我烧字条，我要真了鬼，不想听你聒噪。

她倒是说到到，拖了几年，病膏肓，死前除了将八方楼给沈云屏外，只留下一句话——“我死之后，将我烧了，就像你给你爹娘烧字条一样。”

爹娘刚死那几年，沈云屏还时常能梦到他俩来找自己，沈翘雀死之后，他最多梦到以前的与她相关的事情，却从没梦到过她回魂托梦一类的情况。

沈云屏已见过了太多死，要么就只剩下遥远的“生的希望”。

他将手里裹着金玉刀的布包好，这才转过，目光落在了与自己同一室的活人上。

秦嵬正立在窗前，从一隙朝外看。

他仍抱着自己的刀，上有层汗，也不回地开：“醒了？”

“你睡了多久？竟然已练了一汗。”沈云屏自认已算勤勉，但这几日什么时候睁，秦嵬几乎都是醒着的，最多只有渡风城逃来那次才见他睡过。

秦嵬笑：“两个时辰吧，见你没醒，就些倒立俯撑一类简便活动。”说完又指着窗外，轻声，“附近有人。”

沈云屏闻言起走至窗前，顺着秦嵬手指的几方向看过。

果然瞧见几人影。

“应当是屠家的人，未必有多少武功，但很碍事，”秦嵬低声，“等会儿得去见那俩小，需不需要我去解决掉外的人？”

沈云屏声音里还带着惺忪劲儿：“怎么解决？不用，能去，先洗漱，你一汗味儿。”

秦大侠自觉又遭了嫌弃，只好去把自己收拾净。

果然也和沈云屏所说一样，屠家派来观察情况的人很好解决。

卫四地将人手分来几个，分别从不同方向离开，让外屠家的弟们分神了片刻，秦嵬和沈云屏趁机了临居。

这一次两人没在路上浪费功夫，也没在主街逗留，绕路找到之前去过的茶肆附近。

两人都没问那俩小会不会来。

那样还又穷又病的孩，无论事儿得到不到位，都会过来。

果然，秦嵬和沈云屏人还没到茶肆前，就已看到角落里蹲着两兄弟中的哥哥。

那小缩在角落，毫不引人注意，见到秦沈二人，立刻起走了过来。

“就你自己？”沈云屏略有些惊讶。

秦嵬扫了一四周，对沈云屏了，这孩至少后没跟尾。

哥哥脸依旧发白，但神好了许多，轻声：“果也来了，他说他的脸太招人，让我带二位去别讲话。”

沈云屏看着他，忽然笑了：“行，走吧，但你要知，这个黑脸的少爷脾气很大，比小孩要大得多，你带得路不好、打得主意不好，他都是会杀人的。”

秦嵬摸了摸自己的“黑脸”，苦笑地合：“是，这位白脸的少爷叫我杀谁，我就会杀谁。”

那小孩儿被唬了一，倒退一步，却又站回来：“我兄弟俩虽又穷又臭，也有些别的心思，却不会坑让我们吃了一顿饱饭、换了一衣服的人。”

他声音还虚弱，语气倒是很气。

黑脸白脸的少爷们见他梗着脖，不由笑起来，跟在他后拐了一圈儿，果然见到了弟弟。

叫“果”的弟弟习惯地低着，立在一住家改建的小油坊外。

见到“黑白脸”俩人过来，弟弟里闪过许多喜悦，低声：“此地绝无外人——店家临时门，叫我俩来看会儿店，所以才敢叫二位来此，放心，不会有别人知。”

这小油坊地偏僻，还没靠近，就已有一发臭的油腻气味。

沈云屏的脚步在中途停顿了两回，第三回要停顿时，耳边传来秦嵬轻轻的声音：“早知如此，还不如不洗早上那回澡，少爷也不必换一新衣门。”

沈云屏微笑着在他的侧腰掐了一把。

秦嵬挨了一回也不生气，大步星地走油坊。

兄弟俩等二人屋，急忙将门合上。

弟弟：“昨日二位嘱咐的事情，我已全都想好了，今晨又与我哥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圈儿，没引人注意，必不会让旁人发觉的。”

沈云屏却又好像不着急了，在昏暗的小作坊内踱了几步，忽然：“我俩不过是来寻亲，有什么必要如此遮遮掩掩？”

兄弟俩对视一，哥哥上前一步，挡住弟弟要争辩，却被弟弟下。

“二位少爷，我家里穷得除了我兄弟两个之外，就只剩下力见儿了，”弟弟小声，“您二位有钱，还有功夫在街上闲逛，不缺钱也不缺时间的人，来小地方寻哪门亲戚？再说，即便是要找人，您也尽可以钱去问旁人，何必用我俩这样的穷小，除非要避人耳目，否则必不会如此。”

沈云屏笑了：“说得好。你不仅很有，也很贴心。我喜贴心的孩。”

哥哥咬咬牙，又：“我俩贴心，只因想要更多的银。”

“昨日还有些骨气，怎么睡了一觉，骨就了呢？”

兄弟俩面通红，弟弟：“就是因为睡了一觉——因为吃饱了饭，喝了药，不疼不饿了，才知还是活着好。活着才有饭吃，活着我俩才能继续兄弟，而活着是要钱的。”

秦嵬看着这俩小，好似看到了当年忍饥受冻的乞儿。

余光却见沈云屏侧看了他一，意味不明地笑：“活着还能喝酒，活着才能赚钱。你们两个小倒是不糊涂，比一些王八要明得多。”

秦嵬很是无奈地对沈云屏抱了抱拳，请他少嘲笑自己两句。

“说说吧，”沈云屏却没搭理兄弟俩要银的要求，转着扳指，“有什么要告诉我的事儿？”

弟弟：“既然您二位并非为了寻亲，那就是要查有些家底且是于十五年内落在此的人家。要我俩看来，奉台有家底的人家只有十家，但来此地的时间来算，就只剩下五家。”

“这五家里，懂些拳脚功夫的又有几家？”秦嵬开问。

哥哥：“三家，但我想，二位问的应当只有一家了。”

“哦？”

“屠家！”兄弟俩异同声，“我俩为这家了数年杂活儿，知的绝对比旁人都多！”

沈云屏与秦嵬对视一，一丝笑意。沈云屏：“你俩看着也不过十四五岁，知的倒是不少。”

弟弟：“我俩虽小，但屠家庄园内的其他杂工却有许多老人，绝不会有假。我另外还知，这地方原本另有一家不大不小的门派，以剑法立足武林，屠家庄园建的地方，原本就是人家世代传下来的地！”

“原先的门派是哪家？”秦嵬惊讶。

兄弟俩一个名字。

沈云屏有些印象：“确实是曾有过这帮派，门主死后就中落了，门里弟没什么有息的，变卖家产后这小门派就算散了。”

这事儿并不稀奇，江湖上的这些门派，十几二十年就会因各问题悄无声息地消失一批，经历过数代传承仍立于武林的才是少数。

兄弟俩十分诧异：“没错，那门派垮了，是因门主外跌落山崖摔死，之后门中就没了主心骨，不多久就变卖了祖产——屠老爷说，不忍心看有情的朋友的后人弟受苦，便全都买下，叫他们拿了钱各自奔前程去。”

“如此说来，屠青倒还是个好人了？”沈云屏笑了。

兄弟俩面迟疑，哥哥：“二位若是生意，我看还是另寻旁人好些，屠老爷实在……”

“实在不是个地人！”弟弟叹，“若是真有情、看不得人受苦，为何前脚人家在办丧事，后脚便上门低价要买人家祖产？而且三娃他说，一开始人家是不想卖家中剑谱和传下来的古剑的，但不知怎么的，最后全都被屠老爷买走了。哦，三娃是上一家的杂工，偷听主人家说话才知的，不是瞎说。”

最后这一句让秦嵬和沈云屏皱起眉来。

秦嵬摸了摸下，思索：“我从未听说过这茬。”

“我倒是知这门派变卖了所有产业，却不知什么剑谱传家宝剑，这两样对武林中人来说，远比地要重要得多，”沈云屏皱眉，“屠家也并非是用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