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板车上的熊瞎像是个死人。

三个小乞儿以一惊人的毅力一路前行，其实秦嵬现在想想，等他仨赶到，黄菜都凉了八回，本就是徒劳无功。

但再徒劳，他们仨也还是会走。

就算是死，他仨也得死在去报信儿的路上。

只可惜先死的并非他们三个臭乞丐，而是谢家三。

他们三个自小过得不怎么样的乞儿，早已对苦痛到麻木，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有那样多的悲伤用来哭。

那之后的数年间，秦嵬在雨夜里闭上，偶尔还是会梦到年少时那个坑，他上的伤好像还是会痛。

他的梦里现过很多人，小石城的行人，长大后江湖上的各路人。他曾数次梦到谢堑和方锦混在其间，夫妻俩面目不清，但总笑嘻嘻地看着他。

还有一两次，俩人会问他过得好不好，睛看得清楚不清楚，为什么喝酒的时候不吃好些的卤。

他知那是梦，但即便在梦里，他也没见到过谢翎。

秦嵬常想，这样也不错，因为谢翎最喜的游戏，就是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边，要他这个瞎猜自己在什么地方。

梦里的谢翎或许已经以各个面目现，像年少时那样捉他，然后自己偷着乐，嘲笑他认不他。

秦嵬宁可谢翎又是在捉自己，也不愿相信他真的从未来过自己梦里。

他睁开了睛。

火堆还在燃烧，只是已没有之前那么亮。

因为屋外的天光已有了亮。

秦嵬动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睡着了，肩上披着的里衣不知何时也被多添了一层。

他惊讶地转过，见沈云屏已坐起，发完全披散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秦嵬转过，沈云屏才不急不慢地用手指将发向后梳开，额和一双已如往日般难以琢磨的睛。

沈云屏微笑：“守夜却睡着了，难还要问我要守夜钱吗？”

“……我自然会给楼主打个大折扣。”秦嵬也了一个笑容。

沈云屏只字未提昨夜两人的对视，好像那也不过是火堆旁的梦里一角。

“天亮了，”沈云屏抬手将秦嵬上多的里衣走，披着站起，“你我也该说些有用的事了。”

秦嵬心中忽然松了，如果沈云屏现在提起昨夜的事情，他实在不知要说些什么。

但这一松过后，竟不知为何有些不是滋味。

他既不知要说些什么，但好像也不想沈云屏完全不提。

这觉就仿佛他秦嵬被人当个放了，全不值得沈楼主在意。

但这一丝复杂滋味很快就被摸到了刀的秦嵬下，他笑：“我也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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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楼主：想不明白活捉秦嵬有什么难的，找个地方摆上一堆金，他顺着味儿就过来了

第29章 29:秦大侠能骗到我，已算不同凡响了。

天虽已有微光，但雨还在稀稀拉拉地下。

破茅屋内经过火堆一夜的烘烤，寒意比夜里刚来时要驱散不少。

秦嵬将昨夜两人用来挑衣服烤的树枝折断，起丢火堆，再坐下时，人已到了火堆的另一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又回到了昨天刚屋时的样，沈云屏慢腾腾地束发，开时没有提睡觉时的任何事情，只：“昨天在城墙下，你与段若锋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秦嵬看着火堆：“我说段二去灵虎镇的目的，已并非是个秘密了。”

沈云屏嘴里咬着束发带，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糊：“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嵬并未回答，反问：“当时我的睛派不上用场，你有没有看到段若锋脸上的表情？”

沈云屏悠悠：“自然是因为看到了，所以才更好奇这话对他有什么义。”

“他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错愕、惊疑、警惕，”沈云屏边回忆边，“还有一些微妙的疑惑。”

八方楼主想要观察一个人的表情，那就绝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情绪展现。

秦嵬慢慢地笑了：“不错，我听他的呼变化，也是这觉。”

“你既已知，却还来问我，”沈云屏束发的动作顿了顿，讥讽，“原来是为了试探我的态度。”

秦嵬并不否认，捡了树枝摆火堆里燃烧的柴：“我一直在等你问这个问题，因为只有好奇这件事，才能证明你的确不清楚段二去灵虎镇是为了什么。”

此事从昨天发生到现在，秦嵬都绝不提，原来是在等沈云屏先开。

无论沈云屏问还是不问，对秦嵬都是一“反应”。

沈云屏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他欣赏秦嵬，即便经历了昨夜的兵荒，但秦嵬仍能有这份儿沉稳和心机。

共患难不能影响他的判断，火堆旁的共温也同样休想动摇他的冷静，若来沈云屏手下事，他至少也要是个大百灵鸟。

但如果与秦嵬一经过患难和温的人换成了沈云屏，却还是不能令秦嵬有任何不同，这觉就让沈云屏多了许多不满。

只是这不满也同样不足以让沈云屏动摇。

他要的事情还有很多，要的事情也远远重于秦嵬。

沈云屏：“如此说来，你是知段二行的目的了？”

秦嵬活动着僵的四肢，现在也没多少隐瞒的必要，他索抛些真假参半的话：“我当时回捉月城的另一个目的是调查屠家之事，顺着线索查到了灵虎镇，没想到段二也去了那镇。”

沈云屏剑眉微蹙：“江南屠家？多年前还只是个中不溜的门派，在白也并不起，近些年生意倒是得越来越大。”

“我对他家的生意不兴趣，我只对他家生意的手段有些在意。”秦嵬的笑里带了些不屑和冷淡，“生意有些脏手段不稀奇，但太脏的，我就总会很想看看。”

沈云屏当即明白了秦嵬的意思。

屠家的生意虽然越越大，但手段却非常上不了台面，只是还未查清楚。

而屠家的手伸到了灵虎镇，偏偏段若宇也现在了那地方。屠家明面儿上还属于白，在正盟的庇护之下，段若宇现在灵虎镇，如果不是巧合，那就只有两解释。

要么是和秦嵬一样，在查屠家的事情。要么，就是为了参合屠家的事情。

如果是前者，那段二被杀的凶手就至少有了一个推测，就是屠家。

如果是后者，事情就更麻烦了。

但无论是哪一，有一个结论是十分肯定的。沈云屏的声音冷了下来：“所以你真的去过灵虎镇，去过段二死的地方，却对我撒了谎。”

秦嵬：“我的确是先去的捉月城，只是省去了一分而已。”

沈云屏将发束好，尽只披着件儿里衣，但已又是八方楼楼主应有的模样了。他神锐利地看着秦嵬，嗓音却还温和：“秦大侠能骗到我，已算不同凡响了。”

这一段时间的相下来，秦嵬看得这人越是心存猜忌，说话就越是柔情。

秦嵬停下拨火堆的动作，看向沈云屏：“我现在说我真的没有杀段若宇，你还愿不愿意相信？”

沈云屏没有回答。

无论回答“信”还是“不信”，秦嵬都有话说。

但沉默和无视，却远比这两个回答更让秦嵬有无名火。

他的神也冷了下来：“你我之间，隐瞒难还需要理由？你难就没有隐瞒的地方？否则为何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提过那位楼里叛变的百灵鸟一句。”

沈云屏心中一惊，猛然意识到自己言谈举止间这细小的漏。

“我们逃渡风城事突然，城内许多地方都还未查清，但从昨夜到现在，你安排了老范的去，理了老的去向，拉拢了公孙明，甚至也在心中揣度过我的事情，唯独没有再提过那个叛徒——我们分明是为了他才城！”秦嵬冷冷，“你似乎对这人并不关心，这人究竟在不在城内，到底有没有叛变，甚至是否存在，都是你一面之词，难这其中就没有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