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惟禾每答一个“是”，她低垂的睫就轻轻颤一下。那一排又又密的睫，像蝴蝶被雨打的翅膀，颤巍巍的，却始终没有飞起来。

李徽说完了，端起茶盏又喝了一。茶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将茶盏搁下。

就在这时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门帘被人挑起。

一线晨光从掀起的帘里涌来，照在青砖地面上，拉一修长的人影。

沈惟禾没有回。

她跪坐在原地，微微侧过，只看到那人的影落在她面前的青砖地面上，长长地拖过来，正好覆在她跪着的那块砖的正上方。

她的目光顺着那影一寸一寸地往上移。瞧见来人漆黑云纹官靴，月白长袍的下摆，腰间系着的青玉带扣，和袖一截清瘦而骨节分明的手腕。

昨日拜堂时，她躬与夫对拜时，也曾在晃动的红盖下方，看到一截这样冷白瘦削的手腕。

依礼数，明媒正娶的新妇门拜堂时，父亲卧病不起，则儿代父行天地君亲之礼。

她昨日，与这位在上的麒麟贵，在众目之下拜了堂。

沈惟禾神思有些恍惚，这时候一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来。

那个声音不不低，清清淡淡，像是秋山涧里过石的泉，净到让人觉得疏冷。

“祖母。”

李徽脸上今日第一抹真切的笑意，她朝那人招了招手，“知倦来了，快过来坐。”

“为了全礼数，这几日真是辛苦了，今儿也不多睡一会儿，说了不用，一-大早的又来给我请安。”

沈知倦走正堂。

正堂里着檀香，薄薄的烟雾在晨光中缭绕。

他站在烟雾里，穿着一件月白的暗纹直裰，外罩一件墨灰的大氅，衣料上没有多余的绣饰，只有袖着一银灰的窄边。

他站在那里，像一只偶然落在尘世间的孤鹤。周遭的紫檀家、描金屏风、青砖灰瓦，都被他衬得笨了几分。

“孙儿来向祖母辞行。”他的声音低沉温，“吏的文书了两，新政的条陈也压-在案，不好再耽搁了。”

李徽了，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骄傲。

她的孙儿是从她手里飞去的金凤凰，浔安县的沈家注定要阁老，宰相。

她的儿病得起不来床又如何，她还有这个孙，这才是沈家真正的脊梁骨。

李徽了，看了一还跪在地上的沈惟禾，说：“起来吧。”

“正巧，你母亲也在，你们见一见。”

沈知倦的目光这才落到沈惟禾上。

沈惟禾正跪在那里，微微垂着。

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髻和半截雪白的后颈。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上，在她白缎长裙上画明暗错的格纹路。

她的影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沈惟禾听到“母亲”这两个字，脊背微微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