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抢救，是人工呼xi技术不好但摁得手疼，是外公肺里剩下的空气被一下一下地摁chu来，是母亲惊慌而自己必须保持镇定，是给父亲打电话时的快语速，是不知如何被表姐拦截回来的救护车和最后已经完全停止的一条线。

她听见母亲在哭喊“爸爸”，其实平时里母亲都叫“爸”，“爸爸”更像是一zhong孩童才用的词汇。

孩子已经快六十岁，父亲八十多了，顷刻之间，父女相隔两边。

中间zuo了许多事，她都缺乏gan觉。作为家里最小但最能干的年轻人，她chu去取钱、致电墓园安排事情、告丧，尽全力为父母跑tui，开舅舅家的车——因为本该开车的表姐jing1神近于崩溃——一起赶到殡仪馆去，再安排冰棺、领遗ti、布置灵堂：等到想起来回复祁越的消息，已经九点了。

祁越乖巧地没给她打电话，只是微信消息里已经透louchu急切与担忧。

“喂——”

“怎么了？chu什么事了吗？”

“我——我外公去世了。”她望向外面nong1重的黑夜，“突然就没了。”

突然，嗯，很突然，刹那间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时光，所有的人声鼎沸迎来送往、所有的案牍劳形，突然就被隔绝在外，突然就成为一zhong模糊的背景。时光在某一刻——也许是心梗彻底无法挽救的那一刻，那一刻属于死者；也许是拉chu平直的心电图作为死亡证明时，那一刻属于还有记忆的生者——就划下ju大shen刻的沟壑，类似那些几十公里的长几公里shen的裂谷，从此，此岸彼岸，过去未来，无法回tou。

死亡是不能反复穿越的门，人类尚不成为人类的时候基因里就刻着这zhong认知了。她过去没想过，仅仅是知dao，也不觉得认可或者不认可三zhong脑子的那个理论，不觉得自己要长chu表面的pi层，才能算是有人格的人类。现在才觉得，自己是因为有大脑pi层，才gan觉到这zhong失去、gan觉到基于失去的痛苦，gan觉到ju大的空无。

就像一zhong震惊，还来不及把它转化为难过，它只是悬置在那里。

第二天白天，吊丧的人往来不绝，她坐在一旁只是觉得很困，时不时要起来端茶倒水，父母年纪也不小了，熬夜守灵迎来送往已经够累，她于是还要负责扮演孝子，跪下还礼。舅舅呢？熬完夜在睡。表姐呢？表姐才是真正的孝子啊，不guan怎么说，是表姐姓钱，不是她。

然而表姐哀伤过度，jing1神近于崩溃，来了之后哀悼过，就坐在外面树荫下，什么也没干。她偶尔端着橘子瓜子和茶水chu去，路过表姐shen前，只gan觉到空蒙的目光。

她昨晚和母亲回去休息，实际上也没有休息好，梦里无限重复黄昏发生的事，自己不断zuo着心肺复苏，不断an压，梦里的手臂不再生疼只是僵ying，好像梦里的手臂不是手、人不是自己，只是已经chu现过的无法忘记的场景，不是电影，不是重现，不是再次经历，就是场景，这倒是让她理解为什么受到极大刺激的人zuo噩梦。场景里的一切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冰凉的脸颊上的胡茬，生的留存和死的温度，还有那个无法回避让人也觉得顷刻浑shen发冷的ju大事实，外公死了。

“死了”，多沉重的词，生命的终点。那边还有没有存在之wu她不知dao，但与她已经无关了。

没睡好，白日上来也就更加困倦。但她撑着。

但她也希望，祁越会在。不知为何，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也就无所谓，难dao独生子女还能退到哪里去？照祁越说，有朋友啊，是啊有朋友。祁越甚至与她分享过朋友的爸爸去世一班同学如何lunliu去守灵帮忙的。然而现在呢，她没有，她也不想呼唤，她觉得自己可以，只是在心理上，忽然希望祁越在。

我觉得我很镇定，其实也未必呢？办事的时候我会茫然地走错路，丝毫没有发现，直到快到才发现不对，这不是我。而我还想成为妈妈的肩膀，我知dao她难过，我希望她能够在我的肩膀上释放伤心，不然等到什么时候？我不想留下她一个人，即便其实不是，但我是女儿，她是妈妈，这是无可替代的。

可我……

她又打开手机，看见祁越留下的最后一条消息，说明天就到，假请好了，“等我”。

等你。

下午三点的殡仪馆，和凌晨三点有什么区别呢？也许凌晨三点的我更清醒，更冷静，远离灵堂上本不该有的嘈杂和路两侧的喧嚣，我可以安安静静地，gan受这件事静静地发生、liu转，思考很多，我还来不及思考的事情，比如小时候外公说的话、脸上的微笑、玩味的表情，那些现在才来想的为什么已经永远得不到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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