迹，有时在耳后，有时在锁骨上，有一回甚至现在手腕内侧——那是用力握后留下的青紫指印。她的粉越来越厚，衣裳的领越穿越，看人的神也越来越躲闪。但旁人只当她侍奉夫君劳累过度，无人起疑。

有一回我在后园遇见她。她独自站在池边，手里握着一方帕，不知在想什么。我走近时，她抬看我，神明显有一瞬间的惊恐，随即认是我，面才松了松。

“二狗。”她叫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池面上的浮萍，“你这些日……好么？”

“好。”我说，“夫人呢？”

她一怔，随即低下去。池映着她的倒影，风一，碎成千万片。

“也好。”她说。

她说话时，手一直攥着那方帕，攥得很，指节发白。

我没再多说。她也没再开。我们就那样站在池边，各自沉默。后来她转离去，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影上。

赵四的药膏仍在夜夜燃着。那药究竟是什么，我总算打听了一些。有一日，我趁赵四外时摸了他住的下人房。房里七八糟，什么都有——活的工，半壶劣酒，一包生米。在床下最的角落里，我摸一个小陶罐，罐用油纸封着。我挑开油纸，里面是半罐黑漆漆的药膏，气味极淡，但凑近一闻便觉发、心发闷。我赶封上，放回原。

那绝不是正经药膏。

我想过将此事禀告国公爷，但国公爷早已不事。我想过告诉事的薛平，但薛平素来瞧不起我，又怎会信一个庶的话？我更想过直接跪在她面前，求她将赵四赶府去。但每次看见她那双日渐恍惚的，我便知这话我说不。

因为她和赵四之间，已不只是单纯的要挟与被要挟。

那一日，我在后院劈柴——那是薛平今早刚派给我的活，整整两大车柴禾，要我三日内劈完。我知他在刁难我，但我正好需要力活来麻痹自己的脑。劈到第三车时，日已西斜，我脱了褂，光着膀，一斧一斧地劈，汗如雨下。

这时我听见主院那边传来一声脆响。

像是铜盆打翻在地。

我想也没想，扔了斧就往主院跑。跑院里时，正房的房门关着，里面隐约有人声。我放轻脚步凑近窗下——我现在已很擅长这个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是她，声音比平时了不少，却不像在质问，像是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开始发抖。

“小的想要什么，嫂嫂还不清楚么？”赵四的声音慢悠悠的，不急不躁，“小的心疼嫂嫂。”

“你……你这样……怎样对得起你表哥……”

“世是小的的表哥？嫂嫂莫非忘了，小的不过是苏家八竿打不着的远亲。世是在上的国公世，小的是烂泥里的泼。世躺在榻上，小的就替他照顾嫂嫂，这不是天经地义？”

“你！”她声音陡地，随即又压低，像是在自己嘴里咬碎了一个字，“你无耻……”

“不无耻。真心话。”赵四的语调里那层嬉笑褪去了，但并没有变庄重，只是从一个极端向了另一个极端——那猎人对着困在陷阱里的猎讲理的慢条斯理，“嫂嫂自己想想，这几日，姨嫂是不是睡得踏实了？气是不是红了？上是不是有劲儿了？那药膏疏通经络，也要合以手推过血才最有效，这嫂嫂比小的更懂。所以嫂嫂老实告诉小的，”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却极刻意，刻意到即使是我蹲在窗外，都能想象他正偏着，直直看她底的样，“这几日，嫂嫂是不是比从前更……舒坦了？”

屋里静了。

那静寂像一盆从屋檐上倒下来，浇得我浑冰凉。因为连我都能猜到，她之所以没有反驳，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不敢开，不敢声，怕一开便会崩断矜持的堤坝，让那句她怎么也说不的话落来——舒坦了。哪怕只是一。

“你……你走。”她终于开，声音却已了气，塌塌地挂在半空，落不下来，像一被风折断的梅枝。

“明儿这时候，小的再来。”赵四的脚步声向门移去，然后顿了顿，“对了，隔二房那小媳妇，是不是在守活寡？二少爷好像也病得不轻。改日我去看看。”

门开了，又关上。

我在窗下站了许久。屋里没有任何声响。她就在里面，沉默得像是和这屋里的家为一。

最后，我悄然离开了。

那天晚上她独自在世榻前坐了很久。翠竹后来告诉我，她吩咐厨房煮了一碗面，盛正房，吃的时忽然掉下泪。翠竹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只是把剩下的半碗面推到世枕边，低声说了句：“面要凉了，你还不起来吃。”

翠竹说这话时，圈红红的。

我听了，没有回话。只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赵四临走时说的那句“隔二房那小媳妇”。那是指二少爷的妻——我的嫡嫂之一，世弟媳，国公府二房长的正妻乔氏。

赵四在看她。

那目光，和当初看她时，一模一样。

第四章 夜变

那一日，是腊月十五。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日是月圆之夜。夜时月亮便已悬，又大又圆，像一只冷冷的悬在半空，把世主院这方小天地照得黑白分明。

这几日赵四照常来主院燃药。翠竹在晚膳时提了一嘴，说赵四白日里在前院劈柴，劈得特别卖力，脱了褂光着膀，一腱晃得小丫鬟们脸红心。又说赵四傍晚时分去向事借了一小坛酒，说是天冷，夜里要御寒。薛平当然懒得这小事。

“他还有酒喝呢。”翠竹撇撇嘴。

翠竹走后，我在自己屋里磨了一个时辰的柴刀。磨到刀刃能在月光下照我自己的脸。那张脸冷峻而苍白，神空得像这腊月的天。我不是想杀赵四。我只是需要手里有件东西握着。

那夜很冷。北风从院墙外来，得梅枝簌簌作响。我搬了条矮凳，坐在院门内侧，和一个月前一样的位置。不同的是这次我没在院门，而是趁着赵四屋之前便先一步藏在了正房西窗下的那株老梅之后。这里能更清楚地听见屋里的一切，却也更难被人发现。

赵四是戌时二刻来的。

他仍提着那只铜炉，炉里燃着文火。但今晚他手里多了一只陶酒壶，壶着布团。他推门屋时，我听见他对屋里说：“今晚天冷，小的带了壶酒，给嫂嫂。”

翠竹很快便来了。她打着哈欠走向耳房，路过梅树时没发现我——我屏着气，整个人贴在树上，月光照不到这里。

正房的窗纸上动着昏黄的烛火。

我蹲在树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树的裂纹。过了不到一香时分，屋里传酒壶磕在桌面上的闷响。然后是赵四的声音：“嫂嫂，再饮一杯。这酒是小的小时候在家乡喝过的，不烈，正好。”

“不……我不喝了……”她的声音比平时糊些，尾音拖得很长，像被酒洇的宣纸。

可过了一会她似乎又喝了。我听见她轻轻咳了两声，说太辣。赵四笑着说辣才好，辣才。之后便是她偶尔的笑声。那笑声很轻很脆，字与字之间几乎听不见界限。我蹲在远，分辨了许久才确认那是她的笑声——不是礼貌地弯弯嘴角，而是她真的在笑，像是寒冬腊月的梅枝忽然抖落了满枝的雪。

她有多久没这样笑过了？自从世事后，她在这府中的每一日都像是绷的弓弦。现在她喝醉了，忘了自己是世夫人，忘了旁的夫君，忘了一墙之隔便有可能窥探的睛。

那笑声让我的心沉到了底。

“嫂嫂这些日辛苦了。”赵四的声音隔着窗纸传来，闷闷的，带着呼气似的尾音，像是正低着脑袋，拿手指慢慢地挲着桌沿，“小的看在里，疼在心里。”

“你疼……疼什么？”她的语调比方才又了半分，尾音上扬得有些飘忽，“你不过是个……是个来投靠的……”

“投靠。”赵四接过话，并不恼，“是，小的就是个泼。可小的这双不瞎。嫂嫂夜夜睡不好，日日劳，世躺在榻上，二房那边指不上，国公爷年纪大了，整座府都架在嫂嫂一个人肩上。可谁来架嫂嫂？”

沉默在屋里蔓延。

然后是她的声音，这次不再有那脆生生的笑。她说：“你来架？”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尾音有一弯。那不是疑问，也不是嘲讽，更不是允诺。那只是一个疲惫至极的人，忽然听见耳边有人说了一句她很久很久没听过的话。她拿不准该信还是不该信，只是一时不忍让它落空。

我听见赵四的凳在地上挪了挪。接着是她的凳被轻轻拖动的声音。

“嫂嫂闭。”赵四的声音忽然放柔了，柔得像是换了个人，“小的替嫂嫂。这几日药气走明经，上攒竹、白几最易积淤，一便清。”

她没有答话。但我听见了她往后靠时衣窸窣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