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嘴角微微上挑：「你这一手，倒是稳妥得很。」

棋局已至中盘，黑白错，杀意暗藏。江若宁一手执白，指法优雅，落有声。棋面上，她已逐步筑优势，几隐线将成死局，只待最后一封。

湘王却似漫不经心，指尖捻着棋，良久未落。灯下他神淡淡，眉峰轻锁，目光落在棋盘，却分明失了焦——更多时候，是落在她上。

江若宁瞧他半晌未动，终是轻声问：「王爷今日……可是有心事？」

语气不轻不重，却如一缕烟雾，绕人心。

湘王闻言，终将手中棋轻搁于指上，眉目微挑，似笑非笑：「为何这么问？」

江若宁莞尔，波转：「妾今局连胜数，原以为是占了巧思，却见王爷落迟缓，神浮动，只怕妾赢的，不过是王爷心不在焉。」

湘王盯着她片刻，忽而低声笑了，声音清冷中透着几分慵懒：「若宁，你总是这般——看得多，说得少。」

他指尖一旋，终于落下那颗棋，破她一隅优势，带着几分反击的气势。

棋盘上，胜负之势渐趋明朗，男忽而打破沉寂，语气听似随意：「若……本王想立妃，你怎么看？」

江若宁闻言微顿，垂首回：「王爷贵为亲王，府中正位空悬多年，若立妃，乃合礼制、顺人情之举。」

她声音温和得，面上无波无澜，彷彿这问题从未与她自有半分关系。

——正因这般无懈可击，让人无从施力。

湘王指节轻叩棋盘，缓声补了一句：「皇兄今日倒也提了，说母后有意往王府送人。」

江若宁神不变，指尖却也已捻起下一，低垂眉目，轻声：「太后所选，自当是门第华、才俱优的贵女，能与王爷相，自不为过。」

湘王眸光微凝，忽然倚向前，声音微低：「你当真半都不关心本王立的是谁？」

江若宁睫微颤，却终是沉静如初，只恭声回：「王爷所立，当是端方贤淑之人，妾自当恭贺。」

这话说得恰到好——既不追问，也不敷衍，分寸拿得当。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他看着她那双，清澈、温顺，却安静得让他烦躁。

象是把自己从到尾都掂量透了，然后安然地收手退位，不抢不争、不说不问。

湘王忽地起，目光掠过她的脸，只了一句：「你果然从未让本王为难。」

语气听似赞赏，却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压抑与讽意。

接着，他拂袖而去，独留江若宁静静坐于灯影之下。

她指尖还捻着最后一，却终究没落下，只轻轻放回棋盅中。

次日，书房静谧无声，湘王倚坐于书案后，手中执着玉柄镇纸，淡声吩咐：「将江娘请来。」

不多时，江若宁步书房，仍是一袭素衣，眉间清雅端凝。

她盈盈一福：「王爷召妾，有何吩咐？」

湘王未即言语，只抬手一摆，案上数幅画轴徐徐展开。皆是工笔细描的贵女图像，描金绘彩，妆容各异，风仪亦殊。

他语气不不慢，声线低沉克制：「你识大，本王便让你来看看——这几位贵女中，谁更合当正妃之位。」

说罢，他并不看画，只静静凝视着她。

江若宁神微动，却一瞬即逝，叫人难以捉摸。连阅人无数的湘王，也一时看不穿她眸底的起伏。

接下来一下午，江若宁坐于一侧，手中持笔，细细将几名贵女的名讳圈，标注旁注：「清显，祖上三代皆无闺阁丑闻，嫡，未婚。」

她语气温和，笔锋稳定：「这位贺氏乃大理寺卿之女，品行端方，自幼习女训，曾于中册封大典中司仪，不失礼数。若为正妃，当能撑起王府门面。」

湘王坐于书案后未语，只斜倚着审视她。指节缓缓地、有规律地轻叩着太，神情莫测。

她继续往下翻，将画卷推近一：「这位江氏，与妾同姓，乃是吏侍郎之嫡孙女，虽年稍长两岁，却尤稳重。」

她又将画轴轻轻展开一幅，指尖停在一名眉温婉的贵女画像上，语气不急不徐：

「这位陆氏，乃是内阁大学士之嫡女，琴棋书画皆通，行止端方，曾获太傅夫人赏识，素有『温室兰心』之誉。王府若纳此人为正，应可无忧。」

她语气柔和，眉目间无半分异，一手持笔圈注记，姿态谦和稳妥，既不急，亦无避忌。

湘王目光沉沉落在她上。烛光映得她素袖清浅、神情从容，仿若真是奉命来选妃的王府幕僚，毫无私情牵绊。

终于，他将手中镇纸「啪」地一声搁回案上，声音冷而低哑：

「够了。」

江若宁微微一怔，抬眸望他。

他盯着她，良久不语，底幽得几乎沉成一潭墨。许久，才冷冷吐一句：

「今日就到此为止——退下吧。」

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象是用尽力气才压住的情绪。

江若宁微微垂首，行礼应：「妾告退。」

她转离去时，湘王目光落在她背影，神沉。半晌，他忽而低声笑了一下，却是被气的——笑意不达底：「连气人都能气得这么面。」

往后数日，湘王未再提及立妃之事，府中气氛反倒显得格外平静。直至第七日午时，正院一隅忽传细碎动静。

江若宁正于偏厅修剪卉，手持银剪，将一盆玉蝶兰修得姿态清婉。她素衣轻裳，袖挽至手肘，一截皓腕，气质间静。

忽听院门传来一声低唤：「王爷回府——备茶。」

她尚未抬首，便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湘王步中，后随一妙龄女。

那女年约双十，一袭烟罗金绣，步履从容，仪态端方。眉目生得极好，自带矜贵气息，举手投足间皆见规训厚，显然自世家大族。她瞥见江若宁，神平和，却不自觉地抬下。

湘王语气平淡，似是随一提：「这位刘姑娘，乃两广总督刘大人之嫡女，自幼随母在外省长大，近日返京省亲。太后见她行止端方、容貌静婉，颇为欣赏，已默许为本王正妃人选。」

语毕，他竟亲自抬手，引刘姑娘席，并：「既来王府，不妨坐坐，看看府中景致。今日正好，就在这厅中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