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苦人家卖儿卖女，最多也就三五两的价钱，何况这三个小丫才大一，买回去能什么？是那这当爹的先前开价太了！”

心念微转后，岑雪说：“我是怀风哥哥的朋友，他知你心生厌烦，不忍再叨扰，所以劳我前来一叙。”

“鄙人王玠。”王玠因为“殿下”这一称呼而打断岑雪。岑雪抿，改：“能否先问王公一句，为何执意不愿与怀风哥哥共谋大业？”

“你不去？”岑雪意外。

危怀风也不客气，学着王玠先前的手势，往三妹从矮到指过去：“一两，二两，三两。”

岑雪知他是顾及那三妹，不想在这情形去搅扰人，可是这样跟下去，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儿。看王玠赶车的架势，应该是要先把柳氏的女儿们先送回村里，莫非，是要等那以后再与王玠会面商谈？

王玠却是瞧都不瞧那些行人一，手持招牌杆站着，浑然一副姜太公钓鱼的泰然与闲适。

王玠放下茶盅，诚恳问：“你是门外那人的妻吗？”

王玠心下烦躁，然而展颜笑着，应：“请。”

王玠从驴车上下来，抱起飞奔来的女童里最小的那个，接着从怀里掏先前买的小笼包，分给饥辘辘的三妹。三人捧在手里，狼吞虎咽地吃着，年纪最大那个忽然瞥见树影后方的一辆车，脸上闪过疑惑与戒备，扯了扯王玠的衣袖。

王玠看来一，眉淡淡的，不说什么，从女孩手里捡起一个小包往嘴里，接着往前走。

危怀风看回王玠，开：“阁下看着甚是窘迫，想必难颇多，既然卖女的钱也没拿到手，不如顺便再把自己也卖了？”

岑雪则更是震动，许多慨梗在咙里。世中，人命本贱如草芥，挣扎于草丛里的女人，更卑如沙尘，生死都悄无声息。柳氏若非下善果，有王玠理后事，不过一卷草席葬荒山，埋没野草。可怜那三个女孩，长不过八九岁，底下两个妹妹尚是稚童，柳氏去后，不知她们该凭借什么在这世里生存下去。

“她亡夫原是赵家村里的一名屠夫，有酗酒打人的恶习，因她嫁来后始终生不儿，动辄打骂，致使她一伤病。前年，那屠夫因醉后跌湖泽溺亡，她一人拉扯着三个孩，每况愈下，今岁突染恶疾，药石无医。”危怀风平静地叙述着，回顾王玠与柳氏的那些君之，心里略有波澜。

“你以为他是想要卖给谁？”危怀风仍是云淡风轻。

“可是如今社稷分崩，梁、庆二王皆非圣主，大邺的江山，更不能落外姓贼人手里，王公不愿山，难要睁睁看着这天下纷不休吗？”鉴于帮危怀风来劝说的份，岑雪只能暂时把庆王、梁王定为一丘之貉，“再者，怀风哥哥起事，并非是要夺取皇权，改朝换代，而是想为昔日枉死于关城外的危将军与数万铁甲军讨回公。那一战缘何惨败，襄王殿下又究竟缘何而死，公心里想必清楚。”

危怀风假借王玠的名声大造声势后，便已把当年西羌一役的真相公之于众，何况王玠自请被废，内情应该也是与那一战相关，岑雪相信他不会不懂危怀风的意图。

岑雪心震动，霎时百集，这时金鳞凑至窗侧，低声说：“少爷，是赵家村的柳寡妇。”

岑雪心里稍松气，猜想这应是默认愿意涉的意思，座后，：“能先问殿下一句……”

“不是怕冷？”危怀风淡淡。

“……”

先前来的路上，岑雪一直在猜王玠是要为什么人准备后事。自从被废为庶人，离开皇城后，坊间再无关于他的传闻。岑雪算过，他是十八岁离开皇城的，如今辗转数年，已是一位二十五六岁的成年男，要是有缘分，或许已在民间成了家。莫非，前这位被他抱棺椁里的妇人，便是他的发妻么？

岑雪哑然，鬓后微微发，转念从王玠这句话里听什么——原来危怀风先前来请他山时也是自己刚才的姿态？看他那副动辄说人“离谱”的架势，还以为是雄赳赳、气昂昂地来的呢。

诚心卖女！

岑雪怔忪，心念突然一动，再次看向王玠。

“先不要打扰他们，往山下退一退。”危怀风代。金鳞，拽着缰绳挪开，吩咐车夫掉。

践行诺言，即是要放她回去，并还明州城。岑雪心振奋，却发现从他里反而看不什么波澜，那怪异的失落再次袭来，敛神：“我会尽力的。”

行人纷纷侧目，看看招牌上龙飞凤舞的大字，再看看王玠旁的三妹，接耳。

“你笑什么？！”岑雪不解。王玠这法，显然与他们先前所猜的背而驰，原以为是重情重义，要替柳氏妥善安置那三妹，谁知到来竟是拿驴车一运，把人家送城里来贩卖！

“你没见他冲我笑时那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危怀风明心亮，坦然说，“我不想招人烦，今日劳驾你代劝一回，若是成功，我践行诺言。”

“走吧，”危怀风勾着，手掌在膝上，“该到大善人登场了。”

日影西斜， 街攘来熙往，王玠扶着“诚心卖女”的招牌站在墙前，不久后， 嘈杂的人群里走来一对衣着鲜亮的年轻人。想是太众， 嚷着“求大善人发发慈悲”的三妹皆是一怔， 大小齐刷刷地转过来， 盯着来人不再吱声。

视野转换，大树下，王玠正与那个最年长的女孩一前一后扛着棺椁往坑里下葬，另外两个小女童抻长手臂，努力帮衬着。岑雪看在里，严风来，眶倏有一涩，侧伸来一只手，关上了窗。

“且先看看他如何置吧。”危怀风不急不缓，等在车里，不久后，外面传来熟悉的辘辘车声，以及断断续续的恸哭，金鳞在车外传话：“少爷，人下山来了。”

岑雪瞪着这一幕，难以置信。

危怀风，待岑雪门，关上房门，等在外面。

“一介庶民，草莽之，不敢肖想天下。”

岑雪早便知他会这样说，从容：“世上已无，但在有些人心里，仍有。”

众人唏嘘，发议论声——

那招牌上写着的赫然是——

王玠收回目光，指指案前：“茶不错，来喝一杯吧。”

王玠也正与之相对，良久后，微微一笑：“各让一步吧。”说着，再次一指，“十两，二十两，三十两。卖的钱，全由她们的长掌。”

岑雪微愕，回想起王玠那一副落魄狼狈的模样，难以置信。危怀风的意思，难不成是说王玠会替柳氏抚养那三个女儿长大？

岑雪一怔，接着更是错愕不已，危怀风从她神里看震惊，解释：“赵家村在灵云山脚下，是离他住的那间破庙最近的村落。半年前，衢州疫情，大批难民逃往明州，他是其中一个，村时，无分文，饿倒在土墙下，是柳氏接济了他一碗稀粥。”

不止是三妹， 便是前来围观的行人都被这二人引，看得目不转睛。

岑雪颦眉，不知王玠意为何，跟城后，又回到先前王玠摆摊烧的那个街。四下人来人往，正是一天当中人最闹的时候，王玠把驴车绑在一棵柳树上后，让妹三人下车，从矮到挨个站好，接着从车板箩筐里取一面招牌，往前半步，立在跟前。

“民女岑氏，见过九殿下。”岑雪欠行礼，声音是一贯的柔清楚，“殿下万福金安。”

“无妨，我命。”危怀风仍是笑。

岑雪默默想着，却发现下山以后，王玠在前赶着驴车，并没有旁侧的村寨，而是沿着先前城的那一条官行驶，最后，于日昳时分，再次云屏县里。

危怀风眯，往那衣衫单薄、被风得瑟瑟发抖的三妹看一，唤：“金鳞。”

岑雪弯腰，把炉放她小妹手里，并不多言，只：“天冷风寒，一切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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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雪先前被王玠那一看得有些心虚，这厢再细看，更惊心动魄。原来被王玠抱棺材里的竟是个骨瘦如柴的女人，大概二十五六岁，衣鬓齐整，面蜡黄。三个女孩在旁帮衬着，里噙着泪，看情形，那女人是她们的母亲。

金鳞领命，上前领人，三妹手攥着手，回看王玠，脸上有彷徨与不舍。王玠摸了摸三人的，安抚：“不用怕，人有善恶，事有祸福，往前走，总会苦尽甘来的。”

来的是一对年轻男女， 男人个很， 青丝束， 着一袭劲飒戎装，外罩氅衣，腰侧挎着一把镶有金穗的宝剑，眉极俊， 肤很，一看便是在军中磨砺过的人。他旁侧站着的则是一位披茜青织锦镶斗篷的女郎，与男人截然不同， 雪肤凝脂，整个人白得像是粉雕玉琢，然与男人并肩而立， 并没有显格格不，反而更衬一“英雄人”的般来。

王玠则仍是那一副泰然脸孔，往三妹伸手，从矮到一指：“一百两，二百两，三百两。”

茶楼不大，雅间里也就是三丈见方，一面楸木雕福禄寿屏隔开里外两个空间，王玠在外面靠窗的茶案前坐着，手指微屈放在案上。岑雪发现他的指节清瘦而长，一看便是拈或握书的手，她难以相信，他是如何用这手来打铁砍柴的。

人熙攘，不断有行人在墙前驻足，三妹在王玠的教导下，哭哭啼啼，悲悲切切，向行人哭喊着：“求大善人发发慈悲，买下我与妹妹们吧！”

“这价也砍得太凶了吧！合着那几个‘百’都不算了！”

王玠提壶斟茶，默然不应。岑雪接着：“今日由我来与殿下会谈。”

金鳞应声走来，知是“易”成了，恭谨地看一王玠，接着从腰带里摘下钱袋，给那个年纪最大的女孩。

危怀风纵着议论声，正看王玠：“卖吗？”

岑雪敛神，拂开脸颊上被的鬓发，：“柳氏是如何去世的？”

“敢问，令怎么卖？”危怀风开，目光在三妹上一转。三妹及他视线， 纷纷腼腆低，蜷缩在风里， 一脸怯相。

那这么看，另外三个女孩便是他的女儿了？

岑雪微笑，目送金鳞领着她们离开。

※

三妹听得这声“仙女”，脸上发臊，羞愧地埋低。

岑雪讶异：“他要埋葬的，是一位妇人……”

岑雪掉看危怀风，反见他角一动，嘲似的笑了一声。

“听你们说话的吻，还以为是一家人呢。”王玠神认真，一览无遗。

“……”岑雪微怔，“不是。”

游说（三）

王玠回以危怀风一笑：“不是仙女，都是贫苦人家的女儿，良善人。贵人若是嫌价，另外开价便是。”

王玠岂会不知他意图，算上前三回，这是此人第四次来烦扰他了。史书上记载佚事无数，最烦人的也不过是“三顾茅庐”，看来这人效仿不够，还想要另创辉煌。

三妹眶泪，长用力牵着两个妹妹，向王玠一后，转走，面前忽然现一抹茜青影。

危怀风没声，及至驴车默默从旁侧驶过，即将消失，才吩咐外面的人：“跟着。”

天寒地冻，茶楼里腾腾的，正是生意最红火的时候。危怀风等人店，重金包下一座雅间，王玠门后，危怀风示意岑雪单独内。

岑雪正琢磨着送走三妹后，要如何与王玠谈，冷不丁危怀风来一句这样的开场白，匪夷所思。谁知王玠并不恼，果然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笑笑说：“多谢贵人，鄙人命格不好，乃是颗天煞孤星，今年又正巧犯太岁，恐会殃及贵人。”

小妹的手早被冻伤，被手炉一，惊喜得里放光，下一刻，匆匆拿给长，长推回给她，看向岑雪，神不再似先前胆怯，诚恳：“谢谢。”

危怀风笑：“阁下卖的是仙女吧。”

“姑娘该知晓，这世上早已没有什么九殿下了。”听及这个称谓，王玠淡漠反驳。

行的车慢下来，金鳞在外低声汇报，说是快到了。岑雪推开车窗，发现外面已是荒山，树杪横生，草木枯败，天幕有寒鸦尖叫着掠过，四下冬风席卷，王玠正赶着一驮着棺材的老旧驴车，揣着手跋涉在风里，满的发被卷得凌不堪。

岑雪哑然，登时为前一刻的胡猜测而羞愧，再次看向王玠时，心忽然涌起一敬意。当今世上，男女本有大防，再贯以“寡妇门前是非多”的谬论，更无多少男人敢光明正大与柳氏这样的妇人往。可是王玠能撇开一切世俗成见，为曾经有恩于他的柳氏收尸殓，这样的胆魄与大义，委实令人动容。

“先把人送回明州城，安置在官署。”危怀风吩咐。

危怀风神微动，倏而一笑：“你以为他会弃之不顾？”

王玠的笑意微僵，危怀风环视周遭，发现前方有一家茶楼，指一指：“此不是说话的地方，移驾前方茶楼详谈，可否？”

岑雪推开一车，隔着丛生的树木，看见一辆驴车从山上而来，王玠坐在前赶车，后面坐着那三个女孩儿，长泪婆娑，左右手各抱着一个啼哭不止的妹妹，想是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一遭，乃是与母亲的永别。

“那三个女孩儿……”岑雪言又止，心里知这样贸然相求，有些不尴不尬，可是思及后果，终是忧心，“怀风哥哥能帮衬一把么？”

前方不远，逗留着几个人影，俱是灰突突的一团，仿佛被苍天压在地上的石。看见王玠影后，其中一个“石”腾地站起来，竟是个八九岁大的女孩，后跟着两个更小的女童，飞奔向王玠。

“是。”

王玠微微一笑：“你说的这些，他都

便在大树脚下，放着一卷破旧的草席，里面鼓鼓的，像是裹着一人。不远挖着一个长坑，四人结伴在旁边坐下，先各自果腹，接着王玠起，从驴车上搬来那一块新买的棺材，再打开草席，把里面的人抱棺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