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桑朗一笑，大方承认：“的确是真的。云桑与徐公相识于平蛮县，婚期就在这个月底！”

“好呀。”云桑睛里是亮晶晶的笑意，“那我带你去月亮山玩。”

徐正则往前走着，黢黑的底映着一些晦暗不明的情绪：“我为何要拒绝？”

侍女说完，云桑微微挑眉，徐正则的瞳孔微不可察地震了一下，藏在袖里的手缓慢收拢。

“表弟有所不知……”天桑笑着，凑在危怀风耳旁说了一些话。云桑尖，嗔：“二哥休要向外人说我坏话！”

“为何？”

岑雪震了震，朝危怀风方向看去，正望他那双琥珀的睛里，视线对上，他半分扭没有，扬起角对她一笑。

云桑捧起脸：“那我们再快一成亲好不好？”

长桌宴上有酒，天桑开以后，氛围更闹起来。徐正则酒量一般，一碗米酒下肚以后，脸上便已有微醺醉意。云桑坐在旁边，暂时没有工夫他，认真端详着对面白得简直要发光的一位妙人儿，喃喃：“原来，你还有妹妹呀？”

看见危怀风后，天桑显然格外惊喜，上下把他打量半晌，才说：“原来你都这么大了！”

“什么？”岑雪怔忪。

“早知你在这儿享福，我与小雪团便不到去寻你了。”危怀风眉展笑，调侃完徐正则，又问天桑，“城时听说府里好事将近，说是小表妹要与一位中原郎君成亲，我原本不信，以为是误传，现在看来，倒像是真的了？”

徐正则握在碗上的手指微微一颤，不知为何，这一刻，他内心竟有突来的不安，又或者说是一无遁藏的心虚与愧怍。

这一晚的长桌宴直至亥时才散。

“没有说你坏话，夸你机灵呢。再说，这是你的表兄，大家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外人不外人的？”天桑说完，云桑似信非信地瞄了危怀风一。

云桑扭看他：“那她以后也是我的妹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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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雪没有回答，大步往前走，堵在徐正则面前。徐正则收住脚步，低看她。

岑雪仰，试图寻找那叫声的来源，危怀风看一后，说：“弟不怪。”

说着，众人走国相府，天桑吩咐下人在宴厅里设宴，又叫一名侍女去请小小。岑雪知这个小小便那位是即将要与某中原郎君成亲的苗家女，心神不定，府以后，本没有去听天桑、危怀风二人究竟都说了些什么。

“没有说笑。”天桑夫人一本正经，偷瞄危怀风一，正巧捕捉了他在与天桑说话的闲暇偷看岑雪的一，“你看，他又在偷偷看你，这已是第六次了。他一定喜你！”

危怀风眸微垂，想起记忆的一些蝴蝶银饰，不再多问什么。

岑雪越发赧然：“夫人说笑了。”

岑雪仰看他，神清亮澄净。

天桑年纪应比危怀风大个三五岁，外表则要比实际年纪更成熟一些，肤不白不黑，眉亮，包彩布帕，着一件白底镶金边的束腰长衫，不是很大，然而眉目间自有一雍容的气度。

及至岔时，岑雪收住脚步，声：“我有事想与师兄谈一谈。”

脸上一时发，不仅是因为云桑，也是因为酒。徐正则低看来，灯火里，眸黑似墨。云桑的睛也很亮，像夏夜的星辰：“我也要有妹妹了。”

“不是。”

说着，便不再与众人并排走，拉着徐正则往一旁走开。

徐正则垂落眉睫，眸底涌起变幻的光影，良久：“成亲前，我想先去月亮山一趟。”

徐正则打断岑雪的话，仍是那一个略有些沙哑的斩截回复。岑雪如鲠在，疑心徐正则是在说醉话，可是夜里，他双那样锐利明亮，不掺杂一丝恍惚。

不，不。他那样理智、稳重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上与异族少女成亲的事？他难不知当务之急是什么？

前往客院要走一条长廊，两侧栏杆外栽着成丛的栀，白的绽放在月光里，散发着馥郁幽香，风里传来藏在丛里的嘒嘒蝉鸣。

危怀风只是笑，目光掠过徐正则，意味不明。

“是她要求你与她成亲？”

危怀风目光落在她脸上，解释：“这鸟叫‘弟不怪’，说是以前有一对兄弟，父母早亡，哥哥为养大弟弟，天天去河里捉鱼，回家以后，就烧鱼给弟弟吃。因为疼弟弟，每次吃鱼，哥哥都把鱼剔下来给弟弟用，自己只吃鱼、鱼尾，弟弟问为何要这样分，哥哥笑着说鱼、鱼尾好吃。弟弟年纪小，不知内情，以为哥哥抢着吃的才是最好，一天趁着哥哥不在，狼吞虎咽地偷吃了鱼，结果被利刺卡在咽里，一气上不来，死掉了。

徐正则垂着眸，举步往前走，岑雪跟上，听见他略有些混的声音：“嗯。”

徐正则看着少女天真的笑靥，别开，低低“嗯”了一声。

晚风窸窣，岑雪鼻端全是徐正则上散发开来的酒气，他平日里很少沾酒的，这似乎还是岑雪第一次看见酒后的他。

岑雪皱眉：“我们不一样。”

夜风穿廊而过，徐正则忽然伸手，抚顺岑雪被开的鬓发：“不要把我想得太尚。”

岑雪思考着徐正则要在这里成亲的事情，冷不丁听见这一句，愣了一下才：“不是……我哥哥与他是好友，这一次，我是陪我哥哥来的。”

天桑夫人很是意外，遗憾：“可你们很相！”

徐正则不声。

天桑：“供奉蝴蝶阿妈，可以保佑村寨安宁，孙繁衍，五谷丰登。女儿家穿上绣着蝴蝶图案的衣裙、佩蝴蝶样式的银饰，可以平安幸福，姻缘顺遂。这些都是来自蝴蝶阿妈的庇佑。”

大概是因为自己那上不来台面的私心很快就要被窥破了吧。

散席以后，众人各回各屋，岑雪、危怀风一行的住与徐正则一样，都在客院，不过并非同一栋吊脚楼。

※

岑雪脸一，匆匆闪开目光，听见天桑夫人笑着在耳旁说：“你看，你也喜他，对不对？”

岑雪接着诘问：“再者，我与怀风哥哥成亲时，立有契书是各取所需，师兄呢？云桑姑娘要与你成亲，是真的想与你相守一生吧？”

天桑领着危怀风一行走一座开阔的宴厅里，座后，侍从奉上香茗，聊不多时，便有一名侍女来禀，说是小小与徐公过来了。

天桑又说起其他的传说故事。

天桑笑着摇，一副无可奈何的溺神。危怀风视线转回来，接着天桑先前的话：“所以，在苗家人心里，蝴蝶阿妈是大家的先祖？”

※

天桑夫人是个容秀、情活泼的人，汉话不算很熟稔，但仍是笑着与岑雪说话，提及危怀风时，话里有一耐人寻味的意思：“你是表弟的心上人吧？”

因先前说好是要爬山，天桑并没有让众人乘车直达别庄，山以后， 暑气渐散，凉风沁脾，天桑便提议弃了车， 与众人一起从山脚往上攀登。

徐正则凝视着她，面无神：“嗯。”

“她是不是给你下了情蛊？”

徐正则屏息，凝视着前这双利刃一样的明眸，承认：“对。”

岑雪有那么一瞬间，觉自己像是不认识前这个人了。

饶是事先有所准备，听见这声“徐公”时，岑雪心仍是一个激灵，再展往厅外看去，正瞧见冥冥薄暮里，那一袭白衣的温男与一名银佩叮当的苗族少女并肩走来，不是徐正则又是谁人？

“对。”

徐正则坦然承认，示意岑雪，介绍：“家妹，徐雪。”

时辰尚早，月亮山沉睡于蒙蒙晨雾当中，往外望去， 但见奇峰兀立，云遮雾绕， 风光竟是比想象里要恢弘。

“是。”

先前在城门外时，那些苗人说要与国相女儿成亲的中原男人是被抓来的，岑雪想着要是那人是徐正则，多半便是他受制于人，一时候脱不开，所以假意应承婚事。可看他这会儿的反应，本不像是为人所迫，难不成，这桩婚事是他自愿的？

“你别听他说， 我来说给你听。”

徐正则越开她往前走，不答反问：“你当初为何要与危怀风成亲？”

“没有。”危怀风，“她嫌我吵闹，说来哄我的罢了。”

天桑再次睁大睛，旋即朗声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莫非这便是你们中原人说的，叫什么‘无缘不相聚’，是不是？”

月亮山雄伟大， 占地极广，跨越包括王都在内的三座古城，乃是夜郎国最有名气的山麓， 不少贵族都在山里拥有别庄， 国相自然不例外。

“这么快？”

“久闻那是夜郎胜地，向往已久，想去游玩。”

“有什么不一样？”

认亲（三）

说话间，筵席已摆好，天桑的家眷与三少爷石桑一家也来了，人影幢幢的宴厅里，又是一大桌酸辣俱全的苗家长桌宴。

徐正则这么想着，自嘲一笑，衣袖倏地被旁人抓住，云桑凑上来。

“哥哥回来以后，看见了弟弟的尸，也看见了桌上被偷吃的鱼，知晓真相后，哭得伤心绝，恨自己以前骗弟弟鱼、鱼尾好吃，害得弟弟丧命。弟弟的魂魄不忍，就化魂成了一只鸟，飞在家门的槐树上，大声叫着‘弟不怪，弟不怪’……”

“大人的外甥从中原来了。”

岑雪内心满是惊愕与不解，待人来后，复杂地唤：“哥哥。”

“二位……认识？”天桑正打算引见，见状一怔。

岑雪怔然，转时，徐正则已消失在走廊拐角后，黑暗。

危怀风是宴会的主角，自然要挨着东的天桑坐，岑雪作为女客，与天桑的夫人并肩席，和危怀风相隔两个座位，正对面，则是挨在一块的徐正则及云桑。

走廊外人影游动，从暮走来一个成熟稳重的侍女，行完礼后，她向云桑说：“启禀小，府上有贵客，二少爷让您与徐公准备一下，稍后去宴厅一趟。”

“你利用她。”

“对。”

“不是。”这一次，徐正则回答得很快，“她不过拿我当猎罢了。”

据说，国相膝下原本有三一女，十年前，为帮助从云诏逃回来的国主夺回王位，长不幸牺牲，现如今，在家里掌事的乃是二天桑。

“去月亮山什么？”

岑雪听完，心微震，猛然觉满林里的鸟叫声更多了一凄惨的况味。天桑看过来，意外：“你竟知这个故事，可是姑姑说与你听的？”

危怀风淡淡看她一，心里领会，领着角天、金鳞二人离开。徐正则驻足在走廊栏杆旁，侧便是香气腻人的栀，那一片冷然的白几乎与他整个人为一。

徐正则早便看见他们，听见这一声艰涩的“哥哥”，竟无甚多余的反应，仍是风平浪静，一。

“嗯。”危怀风，想起小时候危夫人抱他在怀里，说起夜郎这些神话传说的情形，神较平日里柔了些。

“那你为何没有拒绝？”

徐正则颔首，梢始终是一抹淡淡的微笑。岑雪看了两后，移开视线，心里越发七上八下。

“什么贵客？”云桑疑惑。

“妹妹无恙。”

，松开云桑的手。

岑雪张结，再次拦住徐正则，抬凝视着他，沉思良久后，质问：“师兄就非要用这方式拿到宝藏吗？”

“我与怀风哥哥自幼相识，就算他识破我的意图，也不会危及我命的事，与他假成亲，我有底气全而退。可师兄有吗？”

“事贵应机，兵不厌诈。你我来此，不为夺宝，难还为游玩吗？”月光里，徐正则黑眸锐亮，人仍是儒雅清贵的，然那眸底的泽清冷似霜，“阿雪，师父教过我们，许多事情，不可规行矩步，否则只会寸步难行。还有——”

危怀风笑应，目光有意无意略过徐正则，后者静默地迎着，不发一言。

岑雪问：“师兄是被云桑姑娘从树林里抓来的吗？”

“就为了月亮山里的东西？”

岑雪严肃地盯着他的睛：“她是苗家女儿，会下情蛊，一旦对你用蛊，你这一生便必须与她厮守，否则……”

天桑在前领路，说着关于月亮山的传说，众人听着，不时附和两句。云桑似不耐烦， 待天桑说到“蝴蝶阿妈”时，忽然拉住徐正则的手。

次日一早， 天桑派人准备车队， 领着危怀风一行从府里发， 前往月亮山上游玩， 打算先在别庄里小住两日， 等父亲在王里忙完政务以后，再着手安排危怀风与其相认。

这一声慨有些荒唐，像是二人以前有过集似的，危怀风角微动，保持着一抹礼貌的微笑，喊了声“二表哥”。天桑的笑容更明亮，招呼：“快，先请！父亲这两日在王里理政务，不开，等他回府看见你，一定会很兴的！”

国相今日不在府里，听说是这两天忙于政务，一直留在王当中，危怀风一行在国相府外等了一会儿后，是被府里的二少爷天桑接府里的。

“嗯。”

岑雪看在里，忽有些动容，问：“西陵城有这鸟吗？”

天桑好客，为人又厚，席间先是关怀了危怀风家里的情况，后又一再留他在王都里多待一些时日，与父亲好好团聚一回。危怀风自是答应，谈话间，有意无意提起夜郎的景，天桑几乎是毫不犹疑地说：“王都里最值得一游的便是月亮山！这样吧，明日，明日我带你们去爬一爬月亮山！”

日慢慢升，山林里漏下一缕缕斑驳的金辉，枝叶繁茂的树梢倏然传来惨烈的鸟叫声，乍听起来竟像是人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