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贺长霆没有立即离开，等父皇边的内侍来传过话，确定父皇还是像之前一样避而不见才离去。

贺长霆清楚父皇为人，父皇向来长于衡量得失，从不无谓牺牲，可他还是没料到，父皇会如此包庇魏王妃。

就算他的王妃果真被魏王妃谋害，就算魏王妃果真害了他的孩，父皇仍只是打算小施惩戒，息事宁人。

他大概明白父皇的思虑。

汝南侯抱病不朝，时日无多，段家后辈除了段辰，其余皆是外中，难当大任，魏王外家已经式微，不不弱恰好易于掌控，若再除去一个魏王妃，便彻底失衡了。

而且魏王妃作为开国元勋之女，又值汝南侯病重之际，是万万动不得的。

贺长霆什么都明白，却还是存着一丝希望，希望父皇能公允行事。

现下这结果，作为臣，作为亲王，他不意外。

他本来只想要个公断，不想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想要段瑛娥死，并不是多难的事情，他手上有一个把柄，足够要段瑛娥的命，甚至能让她败名裂。

但他不想去损害一个女的名节，只要段瑛娥肯俯首认罪，与魏王和离，到寺中为尼，用余生赎罪，他会适可而止。

“有人敲登闻鼓告御状！”

贺长霆将行至皇城朱雀门，听到城门卫边跑边喊，后跟着一溜急雨一般的鼓声。

听得敲鼓之人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律法规定，不得越级上告，但他最近并没听邢监几的官员提起有人递诉状，不经邢监而直达天听，这敲鼓之人越级无疑了。

越级上告者，需杖三十，而后再受理其诉状。

登闻鼓在皇城朱雀门外，当街而设，贺长霆一来便看见一个白衣妇人手持鼓槌仍在奋力敲鼓，周围已经有百姓驻足观看。

那人竟是小林氏。

她左手拿着一束卷起来的白帛，见有百姓聚来，便放下鼓槌，手执白帛展开来。

贺长霆这才看，那白帛上竟是血书。

“魏王妃两度害我外甥女，两度害她死腹中孩儿，竟至今枕无恙，公何在！”

小林氏举血书泣诉，贺长霆愣了下，两度？

不及他细思，有几个城门卫一面驱散聚集的百姓，一面押了小林氏往皇城里去。

魏王妃谋害晋王妃，说到底是天家家丑，如今被小林氏如此当街宣扬，贺长霆已经可以想见父皇震怒。

“这是我姨母，我与她同去。”贺长霆拦下押解小林氏的城卫，说。

城卫惊愕地看了小林氏，应声退到后面两步远的地方，只依规矩跟着二人。

“姨母，上一次阿璧被误伤，已经有在，是么？”

一句话的功夫，贺长霆陡然心思雪亮，想通了阿璧为何那般恨段瑛娥，原来那句“就是她害了我的孩”并非一时快，而是积攒了许久的恨意。

可他竟一无所知，他竟以为阿璧单单是因为段瑛娥害姨母而设计还击。

小林氏侧目，冷冷看了贺长霆一，“王爷竟不知么？”

从外甥女遇害失踪，至今已有五日之久，小林氏没等来一个公，她不指望一向大业为重、从不把家宅小事放在心上的晋王殿下能替外甥女讨回公了，她今日敲登闻鼓，已是抱着必死之心，为外甥女讨个公。

未登承天门，至门外驻守的监门卫所，已有官吏前来问讯。问过小林氏没有先向京兆尹、刑投递诉状，乃是越级上告，便要依律施以杖刑。

“登闻鼓是我请她敲的，御状，是我要告。”贺长霆声音无甚起伏，却比往日低沉肃杀，像悄无声息漫上来的一层霜雪。

小林氏目光动了动，瞥晋王一，没有说话。

卫所官员听晋王此话，看看他脸，没敢多问，小心说：“殿下在此稍候，微臣去请示陛下。”

晋王替敲鼓之人揽下杖责来，官员却不敢擅作主张果真去杖责晋王，且这事说到底是天家家务事，晋王这顿杖责完全可以免除的。

官员去了没多会儿，回来时神十分为难，几次犹犹豫豫，终是开客客气气地对晋王说：“殿下，您知，越级上告，依律……”

官员也没想到，圣上听闻消息后，脸沉地要杀人，好大会儿没说话，最后说，要他依律公事公办。

贺长霆对父皇的反应早有所料，也不官员为难，脱下外面一层玄的袍衫，在衙门大堂正中跪下，示意官员行刑。

三十杖打完，贺长霆背上已经渗一片血渍，但他中衣颜，只能看到一片的痕迹，血并不明显。

一旁的官员想问可要传御医为他理伤，贺长霆已经从容起，拿过玄外袍穿上，将本就不明显的血痕完全遮盖起来，面不改，彷佛不觉得背上痛楚。

“带我去见父皇。”贺长霆说。

依律，杖责领完，该受理他的诉状了。

“殿下，不若先传御医为您理伤？”有官员不忍心，这样提了句。

“不必。”

贺长霆说着话已阔步迈衙门大堂，示意官员前面领路，自己特意落在后面，与小林氏同行，这才低声待：“姨母，待会儿见了父皇，您不必多言，一切给我。”

小林氏微微，说：“证据我都准备好了，上次为阿璧诊断的大夫就在我家中候着，我还找了几个目击证人。”

贺长霆颔首，嘴张了张，似想说话，终是咽了回去，只步越迈越重。

过了元门，有人来传话，让贺长霆到紫宸殿去。紫宸殿是内朝之所，圣上一般在那里会见诸位皇或者理家务事。

意思很明显，这终究是一桩家务事。

贺长霆到达紫宸殿时，圣上和段贵妃、魏王都在。

圣上脸沉，帝王的威严将之前的怒气遮蔽的若有似无，让人捉摸不透。

贺长霆亦是面沉稳，如常行礼之后，不卑不亢地直接表明来意，请父皇给他的王妃和孩一个公。

言毕，殿上鸦雀无声，圣上冷看着贺长霆，而贺长霆跪在龙榻下首，目光定地盯着地面。

过了很久，圣上还是没有说话，却听旁边的魏王：“三哥，真的不能给瑛娘一条生路吗？”

魏王并没有替段瑛娥任何争辩，好似已经认定段瑛娥罪行，只是面哀婉地问了句，听来既有痛心疾首的愧疚，又饱于心不忍的艰难。

贺长霆没有回答，只是再次说：“请父皇公断。”

“三哥，别为难父皇了，瑛娘罪无可恕，本无资格再天家儿妇，可她毕竟与你我一同长大，且舅舅已病膏肓，我实在不忍心让他再受丧女之痛，我不敢求您放过她，只求您看在往日情分，宽限她些时日，至少让她在舅舅跟前尽过孝，我会休了她，送她前往永宁寺修行赎罪，待舅舅寿终，她的命，由您置，三哥，如此，可能平你心恨？”

魏王说罢，竟在贺长霆面前跪下，不惜对他叩首。

贺长霆并不意外魏王的决定，依段瑛娥现在的境，魏王绝不会冒险保她，这般求情，概如他所说，确有些旧情，这丝旧情也被他利用到了极致。

圣上自始至终沉默，显然默许魏王所的一切决定，见贺长霆仍是没有答复，才：“难非要把人赶尽杀绝你才罢休？敲登闻鼓，聚集百姓喊冤闹事，你今日行事，可有半顾忌天家颜面！”

声音越来越重，末尾的音调伴随着啪的一声龙案震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地抖了一下，只有贺长霆岿然如山。

“父皇，难为了颜面，连您孙儿的命都可以不不顾？”贺长霆抬起，说。

圣上神一顿，似没想到贺长霆会撞自己。

在他印象里，这个儿虽然沉静寡言，有时候也有些倔耿直，但绝非不通世故的冲动愚笨之辈，今日御状事，他心知是晋王妃亲眷自作主张，可贺长霆如此当众撞他，又让他有些怀疑，莫非敲登闻鼓真是他的主意？

为了替妻儿讨回公，晋王不惜连他这个君父都撞了。

圣上闷闷地哼了声，慢条斯理却威不减地说：“魏王所言甚合朕意，你便是叫三司会审，如此决断也无不妥，你要的公，朕给你，往后行事，你好自为之。”

说罢便不耐烦地挥挥袖，屏退贺长霆和小林氏。

贺长霆站起，余光瞥见小林氏仍旧跪着，面带不甘心的狐疑之，知她并不相信圣上和魏王这般轻易就放弃段瑛娥，想了想，故意说：“父皇从不曾失信于百姓，儿臣谢过父皇公断。”

小林氏听罢这话才没再纠缠，随贺长霆一离了大殿。

了皇城，小林氏径直乘坐车回家，贺长霆一路骑相随。

至家门，小林氏步下车，要门时，察觉贺长霆仍跟在自己后。

“晋王殿下，回去养伤吧。”小林氏挡在门，无意请人去稍坐。

晋王今日虽有帮忙，免她杖刑，可外甥女在他底下被人迫害得生死不明，她没有办法不去怪他。

甚至，若非她冒死告御状，将事情闹大，迫害外甥女的凶手恐怕到现在还枕无忧。她以为事情很难办，原来也并不难办，只要舍得一剐。可在这之前，晋王大概多有顾虑，不和他的父皇兄弟撕破脸，才一直没有动静。

“姨母，那件事，是阿璧不让你告诉我么？”贺长霆一路跟来，只想要个答案。

为什么阿璧从不告诉他，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孩。

小林氏没料到他有此一问，愣了会儿，忆起当时情景，：“她说，只她一个人伤心就好了，不要让你再为此伤心。”

贺长霆目光滞怔。

竟是这个原因？

第 55 章

“王爷, 衣服粘在伤上了，微臣得撕取下来，会有些疼。”

贺长霆本来安静坐着, 听闻医官说话, 沉寂的目光动了动, 微微。

“应该及时理的, 这样撕取, 无异于剥一层。”医官一面理伤，一边摇喟叹。

因怕加重伤势, 医官理的十分缓慢小心，更如钝刀割。

“王爷，痛得狠了您就说一声, 微臣便稍停顿, 让您缓缓。”医官见贺长霆额上冒了一层密密的汗珠，心知这剥的痛楚, 实在不忍，遂劝了句。

“无妨。”贺长霆音依旧平静，只睛盯着窗旁, 那小香几上放着一个粉青瓷瓶, 里面装着一束。

那并非中培育的名品, 是他陪妻在孟津桥附近散步时采摘来的, 虽没有名字, 但五颜六开得灿烂，阿璧很喜，特意找了瓶装好, 放在睡榻旁。

期本不能持续过三日的，概因了特殊理, 动离京时还未枯萎，贺长霆便叫人妥善收好，带了回来。

五日了，他有五日没见阿璧了。

赵七和裴宣都没有递回她的消息。

他对这结果并不意外。阿璧有意离开，裴宣也是聪明人，定能很快看透一切，看透原来阿璧对他的情意是假的。

不能容她继续连在外。

“元安可有消息递回？”贺长霆明知故问。

守在一旁的方六听见这话，微微疑惑了一息，忙说：“尚无任何消息。”

顿了顿，又问：“要不加派人手？”

当时王爷只留赵七和裴宣两人，方六就有些纳闷，虽说赵、裴两人本事不弱，但找人这活儿没甚技巧，两个人终究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