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为了不辜负大伯母一腔心意，为了不叫人误会婆母苛待她。

就是如此。

夏芙鼓足了勇气，翌日晨起，便挑了一件湖绿领上臂，外罩淡金夹锦褙，下搭十二幅湘裙，裙褶间绣着忍冬纹，每走一步，便如波轻漾。又将上回那只翠蝴蝶簪于发髻，取来十来个指甲盖大小的珍珠钿别于髻上，波转间，似着三分、七分灵气。周嬷嬷见她终于肯妆扮起来，喜不自胜，忙帮着褪下那只白玉镯，取来程明昱备下的那对羊脂玉镯替她上，又拉她起细细打量了一番，但见星光涌动，顾盼生辉。

如此仙姿玉，谁见了不迷糊。

“好看，二就该这般装扮，人瞧着贵气又神。”

刻意在四房门前等到孟氏等人一走，孟氏和肖氏见了她无不惊艳。

“肖嫂，今个儿太是打西边来的吗？”孟氏装模作样往西边天张望。

气得夏芙将她拉回来，嗔她，“昨日我穿得素净了些，害婆母被人说，我心里过意不去，想着今日得装扮起来。”

“就该这样。”

二人一左一右拥着她往长房去，神不住地往她上招呼。

“对了，你这只翠簪哪儿买的？这工艺不俗啊。”

夏芙轻轻抚了抚簪，糊，“有一回给大伯母送药茶，大伯母给赏的。”

“难怪，我就说你也不是这般财大气的人，哪肯舍得下血本买这般贵重的玩意儿。”

肖氏打量几番，不无艳羡，“但凡沾一翠，价格上去好几倍，我也就成婚时方舍得打一对翠的苏。”

孟氏接话，“可不是？前不久我夫君自泰州回来，给我带了一对翠的耳坠，你猜了多少银？”

夏芙睁大看向她，“多少？”

孟氏往自己耳珠一比，“就这么翠，了一百两银呢。”

夏芙惊呆了，想起那两匣首饰，一盒是散装发饰，另一盒是一整副面，恰是一对翠的面，其工艺华令她看第一不敢看第二，照市价，可不得价值连城了。

不可，她不能收大伯母这般贵重的礼。

赶明得退回去。

言谈间，抵达程氏祠堂外，陆陆续续赶往长宁堂。

打今日起，开始分年货，长宁堂席面便没那么拥挤，留下的大多是族人与过得的姻亲。程明昱端坐上首，于面前摆开一张半丈长的紫檀宽案，所有簿册均陈列其上，各家分多少，事先已据人多寡给议定，今日只用一房一房挨个发放。

主家十几房人可不缺粮，然一些偏房却全靠今日领取的粮米油盐度日。

程明昱从不许人跟他谈条件，若信得过他，便喜喜领走，若是嫌少，明年大可不必来取，故而席间无论多寡，无人敢异议，只有恩德的份。

每房掌家之人上前领取兑票与账目单，再去库房兑换实。

只用一个时辰不到，悉数发放完毕。

午时初刻，正宴开始，今日是实打实的家宴，亦有些姻亲家族，周氏终于舍得挪来横厅坐着，席间男男女女各房亲戚，挨个挨个过来劝酒。四房这边，四太太也领着夏芙、金氏并程明同兄弟来给周氏请安。

个人嘴里说着吉祥话，周氏已听得疼，只朝夏芙招手，“你不必回席，就挨着明薇坐，等会我有话跟你说。”

明薇等几位长房的姑娘少就坐在周氏下首，得了这话，夏晗忙让开一席，如此夏芙就坐在夏晗与明薇当中。

金氏艳羡地瞟了夏芙一，暗夏芙虽没了男人，却因祸得福招了周氏疼惜，这份面，在众年轻媳妇中已是一份了。

四房的人请过安退下，到五房六房，周氏见孟氏抚着小腹屈膝，也将她一并给留下，如此夏晗又挪过一席，叫孟氏挨着夏芙一坐。

孟氏有了上回的教训，在周氏跟前收敛了许多，坐在上席，比夏芙还张，“我今日是走了什么好运，竟被大伯母留饭，待会了我可要多吃一些。”

上席的菜式比底下诸席又要上一个档次。

大概能吃到素日吃不到的山珍海味。

夏芙笑笑不吱声。

程明薇却是打趣她，“那待会这桌上可不能有剩的，不然我全给你家明英送去。”

孟氏，“给他作甚，他没这个福分，我包圆了。”

程明薇看着她微隆的小腹，神亮晶晶的，好奇问，“怀是什么滋味，难受吗？”

她成婚一载，也急着母亲。

孟氏抚着小腹，甜，“是有些折腾人，不过好的。”

夏芙闻言心间一时酸溜溜的，她险些忘了兼祧已过了三月，却仍没怀上。

年关在即，这月能怀上吗？

若能怀上，便可安然过大年。

可一旦怀上便再也见不到家主了吧

正迷迷糊糊地想着，听得旁一声一递，

“给家主请安！”

“见过家主。”

“”

夏芙唬了一，茫然抬起，便见席前不知何时已迈来数人。

为首的一人，一席天青的长袍，通无饰，可不是程明昱么？

这一片左右各摆了一架屏风，将上面两席与旁边分开，周氏端坐主位的罗汉床，跟前摆着一张填漆长几，菜式酒品丰富，左下首坐着几位太太，右下首坐着程明薇等得的年轻媳妇。

但见程明昱厅，众人齐齐起施礼。

孟氏见夏芙坐着不动，拉了她一把。

夏芙迟了众人几步方起。

好在无人在意，视线均被来人引。

原来周氏有一位侄儿来得迟，今日方到，由程明昱领着来问安。

看模样也是一副谦谦佳公风范，惹得席间太太均夸周家人才辈。

夏芙不曾留意他们说什么，只隐约觉着有一邃的视线自她面颊掠过，心里想着会不会是程明昱。

想看又不敢看。

往后便该是如此吧，有他在的地儿，她就得避开。

夏芙沉默地将神垂下。

原想装得心平如，怎奈侧的妹妹夏晗，悄悄拉了拉她衣角，低声问，“，这位便是号称第一男的程家家主吗？”

夏芙一惊，生怕这话为程明昱听到，飞快地瞟了他一，好在他直视前方神纹丝不动，遂放心下来，小声叮嘱妹妹，“没错，他便是我们程家的家主，你小声些，别多话。”

夏晗这几日跟着程明薇结贵女，胆也大了不少，笑嘻嘻凑到耳边说，

“咱们金陵兰桂坊有一幅程大人的画像，每日均有人前往观，甚至坊间以一睹程大人真容为荣，，赶明回了金陵，我也有嘘的资本了。”

夏芙听了哭笑不得。

她总不能告诉妹妹，这男人她还睡过呢。

只轻轻掐了她一把，示意她闭嘴。

夏晗这才老实。

程明昱带着周家两位公见过礼，很快便撤去客席，而上席这边也陆陆续续上菜，众人吃的红光满面，酒足饭饱。

午后散席，看了一会儿戏，荣华堂那边来人请程明薇，

“姑，太太吩咐您领着夏姑娘与夏二过去。”

程明薇听曲正听得神，颇有几分不耐烦，却不能违拗母亲的意思，招呼夏芙二人起，“走吧，瞧我母亲又要派什么活？”

夏芙与夏晗便跟在程明薇左右，一赶往荣华堂。

这一路下人穿梭不息，手中不是拎着茶便是捧着心，好不忙碌。

行至荣华堂穿堂外的一游廊，再度撞见程明昱与周家两位公往外走来。

三人立即顿住脚步，程明薇则神一亮，快步往前迎上去，

“兄长，二表哥，四表弟！”

程明薇视线落在程明昱左面那位大男上，目喜，“二表哥，听说你要去金陵就任？”

周林朝她颔首，“没错，此行便是来与姑母别，明薇，你何时回金陵？可要我护你一南下？”

“你就别她了，她还不想走。”程明昱适时话，视线却不疾不徐往前，在夏芙上落了落。

斜穿过密林，窸窸窣窣筛下一地碎金。她立于明暗错之间，光影如薄纱般一寸一寸拂过她的衣袂与眉，将她描摹成一帧浸在旧时光里的人画。

夏芙向来刻意回避外男，故而只远远屈膝行礼，立在原一动不动，夏晗被她掐着不敢抬眸，嘴里却嘀咕，

“我方才想着，若程大人不克妻，他与，一个才华盖世的鳏夫，一个貌如的寡妇，可不正好凑一对，你们多般啊。”

般？

她与程明昱般？

这可真是个新鲜的字。

大抵只有嫡亲妹妹方能作此慨。

她着自己将这两个字从脑海剔除，“闭上你的嘴。”

可从不凶她。

夏晗委屈，“，你有些慌。”

夏芙：“”

此时，程明薇已与周家兄弟叙过旧，程明昱正领着他们朝夏芙二人走来，影错间，他淡淡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而周林却在路过夏芙侧时，朝她们看了一，也从容施了一礼，这才跟上程明昱。

夏芙呼一气，见前方程明薇在招手，立即跟过去。

程明薇指着周林的背影介绍，

“那两位，一位是我二表兄，一位是我四表弟，我二表兄与我兄长是同科士，此番将去金陵就任提举常平司知事，四表弟尚未成婚，还未科考，因是外男，我也就不为你二人引荐了。”

说话间，抵达荣华堂外的穿堂，后追来一嬷嬷，

“二，四太太那边有急事，唤您过去一趟。”

夏芙一怔，偏眸看向明薇，明薇摆手，“快去吧，母亲跟前我替你回话。”

夏芙颔首，赶忙跟着那位嬷嬷往回走。

穿过那条游廊，前便是一狭长的小院。一条甬笔直通向前方的长宁堂。她刚抬脚跨院门，一修长的影忽然自侧面转，不偏不倚，拦在了她跟前。

清冽扑鼻的雪松香，大而沉稳的气场，犹如天光一般笼罩下来。

夏芙呼一窒，绝没想到在此遇见程明昱，慌得四张望，唯恐有人过来。

程明昱背着手，离她仅仅一步之遥，温声，“没人过来。”

若这本事都没有，还什么程氏家主。

他的神清湛，声线平静，并无炽的光，也无需音量，足以安抚人心。

夏芙那颗怦怦的心，渐渐回落下来，却仍不自觉地往里挪了一小步，将整个影彻底藏围墙内。

程明昱抬眸望了一明朗的天光，无奈陪着她侧开一步，也隐了墙之下。

如此一来，只要无人跨这间小院，便瞧不见他们了。

跟偷情似的。

夏芙压下那不自在，抬眸看向他，“家主寻我何事？”她已猜到方才那位嬷嬷定是程明昱施的障法。

程明昱手里仍握着明日分红的账册，双手负于后，只静静看着夏芙，温声，

“好看。”

这是程明昱第一回 称赞一位女的。

无关，纯粹的赞。

他实则并不在乎她穿如何，夏芙无论穿什么，都是极为好看的。他只是不希望旁人因她衣饰单薄而看轻了她，更不愿女孩的天被束缚。

瞧，她今日稍稍装扮，眉也张扬了些，坐在人堆里能发光。

夏芙对上他温的目光，后知后觉他这是在夸她这一好看。

所以，他看到她了。

面颊下的浪腾腾涌上来，险些淹没她的眉，她矜持着回，“是大伯母为我挑的衣裳与首饰。”

分明是他吩咐的。

程明昱忍住笑，“是，我母亲的光一向很好。”

只是很快，他话锋一转，带着叹息，“我还有事，不能久留，母亲既唤你，你便快些去。”

夏芙懵住，杏睁圆。

所以他刻意将她唤来，为的便是称赞她一声“好看”？

只是那一声“好看”过于朗月清风，让夏芙生不一丝旖念。

更像是一鼓励，鼓励她大方地展示自己。

原来如此。

夏芙乎乎地问，

“家主，这月何时过来？”

这才是他们可以名正言顺相的时机。没经脑海，迫不及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