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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10/10)

昱浆洗的老嬷嬷见了她,唤她来歇脚,文宁靠在炕床边打盹,睡得迷糊时,前忽然来人传话。

“快,家主要见你。”

文宁一惊,赶忙喝了茶,抹了一把脸,神端肃了书房。

桌案后,那位年轻家主,一袭广袖长袍,气度清华,慢慢将批阅好的字帖重新搁,掀帘问她

“她每日都在习练?”

文宁垂下帘,恭敬答,“回家主话,二每日晨起便先习练十页小楷,随后再去忙别的。”

程明昱满意了,将匣递予她,语气肃然,“你带回去,嘱咐她依照我的批注修订,每日的十页不可旷缺,写完,你送来书房。”

文宁将这话细细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摸不太准程明昱的意思,大着胆追问一句,“每日二写完,婢便送来书房?”

“是。”

也就是说,无论程明昱在与不在,课业一日不可旷,必得送来书房。

文宁明白了,“婢遵命。”

了,文宁将匣送回四房,彼时夏芙已睡熟,文宁不敢打搅,直到翌日清晨,方将程明昱的回帖递给她。

夏芙摊开匣,看到里面满满当当一匣批过的字帖后,愣在当场。

自二十二日他离开起,至昨日二十八,整整七十页字帖,他一字不落全批改完毕。

这七十页小楷,她并非每页写得认真,偶尔神,偶尔犯懒,写得略有些参差不齐。

然程明昱却是一字不落地全给她阅过,哪一笔歪斜,他亲自提笔在一旁纠正,哪几笔画她要领不当,他又额外用一张金栗笺单独将其笔法要领示范一遍。

用满满七十页批注,向她淋漓尽致诠释了什么叫一丝不苟。

一个把任何事到极致的男人。

夏芙从未被这样用心款待过。

抛开兼祧,抛开二人之间的肌肤之亲,抛开一切,他真真是一个极好的老师。

她何德何能得他这般悉心教导。

她态度端正,他便回馈她这份端正。

那么她也不能辜负他这份用心。

夏芙匆匆用了早膳,便回到案后,将七十页字帖拿,一页页琢磨,一字一字纠正,随后又练了十页新的小楷,予文宁。

这一忙至午时。

林林总总三十来页金栗笺。

文宁一刻不敢耽误,将之送去程明昱的书房。

彼时程明昱正与族学几位夫喝茶,接过书僮的匣,回到案后批阅。

仅仅半日功夫,她便写了三十页。

且新写的十页明显大有长,把昨日批阅的错会弥补去了。

程明昱这一刻是极为欣的。

他费心教导。

她便努力回馈。

谁也不辜负谁。

这样就很好。

再度将新写的十页批阅完,予文宁带回去。

夏芙用过午膳,收到十页批阅,立即便开始纠正,好在这次纠正的笔画不如昨夜多,不一会儿功夫她便写完。

刚伸个懒腰,四太太旁的嬷嬷过来了。

“二,四太太要去长房,吩咐您换漂亮些的衣裳跟她去见客。”

夏芙讶,“见什么客?又来了什么人?”

嬷嬷笑,“长房姑提前归宁了,今夜大太太那边摆饭,叫各房有空的都去吃个席。”

夏芙想起周氏有个女儿嫁去了金陵总督府,“是嫁去总督府的那位明薇姑?”

“可不是,是家主嫡亲的妹妹。”

难怪婆母这般慎重。

“嬷嬷稍候,我这就更衣陪婆母去长房请安。”

夏芙换了一淡青绣鹅黄桂的长褙,下着月白百褶裙,腰间系一条浅碧绦,垂在裙两侧,末端坠着一对青玉双鱼佩,肌肤被映得雪白无暇,文静端秀,很合她下的份。

四太太很满意,带着她赶往长房。

这次照旧在荣华堂边上的厅宴客,只是今日的布置与往日大不相同。

门,目光便没了遮挡。原先那座紫檀百褶屏给撤了去,整个厅堂豁然开朗。地面铺着磨方砖,青灰的砖面温如玉,隐隐映着人影。抬望去,梁架上悬着几盏八角薄纱灯笼,纱面绘着折枝卉,即便还未灯,却已满室生辉。

厅堂正中,两排太师椅摆成了半圆形,拱卫正北那张紫檀双耳罗汉床。每一把太师椅旁搭一方几,瓶茶盏香茗瓜果各一应俱全,正中铺着一层锦毯,时不时有丫鬟穿梭期间,布上时新的茶

四房在整个程家堡人丁不算兴旺,消息每每最不灵通,是以四太太婆媳二人赶到时,里面已人满为患,几位太太聚在程明薇侧,问起了金陵的见闻。

四太太牵着夏芙上前给周氏请安。

“我今个这是又来迟了。”

六太太忙转,“怨我,念着许久没见薇薇,脚程赶快了些,忘了知会你。”

周氏忙摆手表示不在意。

那厢坐在左下首的程明薇见了四太太,立即起大大方方行礼,“给四婶请安,许久不见,您倒是清减不少了。”

程明薇,长房唯一的嫡女,一明黄对襟绣凤凰长褙,前挂着一串八宝璎珞,八宝攒珠步摇,手两只碧绿翡翠玉镯,一昭彰的富贵之气扑面而来。

叫人生喜,也生畏。

四太太温声回笑,“哪里,拖你母亲的福,骨倒也健朗。”

话落,朝后夏芙看了一,夏芙双手合在腹前,朝程明薇盈盈施礼,“见过明薇。”

明薇视线这才挪至夏芙上,她此行嫁去金陵已近一年,夏芙过门时,她又在外祖家常住,今日竟是一回见面,但见前这小娘,生得婀娜多姿,天然一段妩媚风情,偏又生着一双不谙世事的,恍如年画里走的女仙一般,直叫人惊叹不已。

“哟,娘,咱们府上竟有这般貌的弟媳?”

周氏轻哼一声,“还就是你们金陵来的小娘!芙儿,你坐明薇旁,与她叙叙金陵旧事。”

程明薇一听夏芙金陵,越发生了亲近之心,拉着往自己旁的宽椅一坐了。

今日本是程明薇的主场,席间几乎全是她一人的嗓门。

“说到金陵,可比咱们弘农闹多了,那街市旌旗蔽空,灯火煌煌,半夜里去夫庙一带,仍是人山人海,你们没见过夫庙的河灯吧?璀璨的跟天似的。”

程明薇说完,扯了扯夏芙的胳膊,“芙儿妹妹,夫庙的盛景,你该见过吧?”

夏芙静静地坐在人群,脑海好似浮现一卷浩瀚的画像,视线渐渐变得模糊,甚至染了层氤氲。

每年的元宵节,是整座金陵城最闹的一日。

秦淮河畔,夫庙前,万盏灯如繁星坠地,将整条贡院街映得恍如白昼。莲灯、走灯、鲤鱼灯、兔灯,层层叠叠挂满了飞檐翘角,红的似火,粉的如霞,黄的赛金,随人摇曳生姿。

那一年她十岁,由爹爹抱着坐在他并不算宽阔的肩,挤在人中往夫庙前赶。

她闹闹咧咧地抱着爹爹的脑袋,一双圆啾啾的小张望,“爹爹,我要看河灯,我要看河灯!”

爹爹被她扯得偏了,却笑呵呵地应:“好勒,芙儿坐稳了,爹爹这就携你去!”

后母亲跟着吃力,那窄袖褙被人群挤得皱的,时不时被隔开几步,看着玉雪可的女儿,实在不放心。

“芙儿,你别贪玩,前面人多,若是被挤着撞着了,可如何是好?快些随娘亲回去,娘亲你最吃的米豆腐。”

夏芙一听这话,嘴一瘪,泪洇洇地哭起来:“年年说带芙儿看灯,年年没看成,今年芙儿要看兔灯,要吃兔糖!”泪鼻涕糊了爹爹一后脑勺。

娘亲还要再劝,爹爹却扭过来,眉心一拧:“行了,你就别扫芙儿的兴了,就这一回,给她看过瘾,赶明儿咱就不凑这等闹了。”

娘亲不好,一到人多的地儿便不上气,后来停在一木亭等他们。

爹爹使二虎之力,生生带着她挤过了牌坊,来到夫庙前的广场。

可人实在太多了,前面最好的席位及两岸酒楼均被当地达官贵人与富给包下,夏家在金陵城算什么,不过是一末乡绅之家罢了,爹爹始终没能带她挤到人前,她最终也没能如愿观看河灯表演。

又如何?

如今想来,她当真要看那一场浮华盛梦么。

不是。

她要听娘亲的絮絮叨叨,她要爹爹那份毫无底线的溺,她要哭了有人哄,累了有人抱,委屈了有人撒

可惜也是在那一年,爹娘相继病逝,她至此如一叶浮萍,再无皈依之

夏芙笑着,底似是泪,更是光,

“我们年少时,最挤在夫庙前看灯,那一盏荷叶灯,足足可容纳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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