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许他有闪失。

某程度上讲，姜庇与姜亦尘有相似，谨慎过犹，妄图控制一切。当对一件事、一个人过于在乎时，是不容许有意料之外发生的。即便他心里不信剥生嫁的邪，也必会保守行事，不去打破咒术规则。

他不容江山混。

安煦该是早把亲爹的脾摸清了，所以此行放肆，是对姜庇的威胁，明目张胆告诉对方，人我劫走了，你能奈我何？

姜亦尘想笑，果然天下恶劣关系的父之争，谁能压谁一，要看谁更豁得去。

“圣上没派人监视你么？”姜亦尘问。

安煦一哂：“一帮废。”

行吧，看来是姜庇小看儿了。

可是呢，这里是什么地方？

三法司内牢。

安煦方才只闯来容易，现在想不被发现地溜走，有些难度。

他自己木僵刚刚缓解，状况恶循环日久，要搀扶姜亦尘是走不快的。

二人尚未走内牢暗，便听见远一阵脚步声，人数不少，步履整齐，是固定巡查的时间到了。

果不其然，这念还没落地，便听见有人低声警觉：“有人劫狱……？快！快去看看安王殿下！”

安煦“切”一声，这不成了关门放狗嘛？

未免转角撞群鬼，他在姜亦尘腰间一带，低声：“抱我！”

二人一跃而起，轻悄上房梁。

动作间，安煦觉姜亦尘不似死面一坨，即便有解药，也缓解得太快了。

这家伙该是暗中调息过。可中散内力……

他蓦地看向姜亦尘，见对方面如常。

姜亦尘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对方别担心，目光一戾，抬手反护住安煦——这是下意识的动作，得顺溜至极，跟他彻底好了似的。

几乎同时，整队典狱官跑城门般自二人脚下经过。

被安煦扎在门的岗哨、一拳打得鼻血长的大理寺卿、还有那的典狱官接连被发现。

安静的内牢里，霎时蛤蟆吵坑。

众人在通间来来回回搜寻，没苍蝇一团忙。

安煦化梁上君，蹲得酸，脆坐下来，看着脚下嗡嗡，唏嘘无比：堂堂三法司内牢对劫狱之事应变如此拖泥带，也就是现在我懒得闲事，否则该奏上一本，把你们通通发去拉练。

二人坐在梁上缓劲儿，不声地隐在黑暗里，得一时安稳，却非权宜之计。

安煦掐指一算，没算这些废几时能消停；看他们这般没章法，更难断他们接下来的应对，心下生被拳打死的老师傅的惆怅，他正盘算对策，突然见廊尽有灰影如鬼魅闪现。

那人动作极快，一残影路过典狱官侧，众人便纷纷倒地不起。他先明目张胆地牢房转一圈，又转悠来，揣着袖想不通似的站在安煦和姜亦尘二人脚下。

安煦第一见人便心藏惊骇，现在看清了更是百集——莫老师！

这人是莫九岚。

他果然从北海回来了！

安煦关于案件的猜测又多几分印证。

让文和“邪者焚脉”的幕后作者是莫九岚。可从立场来分析，老师事不似全听命于姜炼，甚至还有从中挑唆之意。

他看姜亦尘。

姜亦尘底飘过一缕无奈，未来及说话，莫九岚已觉梁上气息有变，仰沉声：“无烬，你在上面吗？”

安煦藏不住了，架着姜亦尘飘落地。

数年未见，老师依然倜傥，长袍素雅，无论夏秋冬都持箑在手，惯是附庸风雅地……装相。

时光对他格外善待，他脸上皱纹也堆垒，可打能看有气神撑在眉梢角。

反而，老见安煦清瘦憔悴，中划过心疼。此地非是说话之所，他在安煦肩上一拍：“先走。”

安煦没动，想了想，侧短剑在墙上刷成书：三法司囚重犯之地。防多漏，吏无章。不加训束，是待天下大。

然后还两笔画个呲牙大笑的秃小人。

整完这，安煦表情都舒展不少。

莫九岚：……

姜亦尘：……

俩人对视一：行吧，你们父俩谁气死谁都是因果自受。

三人一路再未遇见戍卫，转至后院，自墙飘而。

无人的后巷里，停着不起的车。

莫九岚拥二人上去，也闪车厢，在厢上敲几下。那不用人赶，认路一般迈蹄小跑起来。细看才知，是有个枢木机关嵌在缰绳上。

机关“哒哒”地计算时间，每到该拐弯时，它的计数便恰好卡住扣位，机扩左或右地收，指引儿方向。

车厢内，安煦扶着姜亦尘，从断莫九岚是杀害文和的凶手后，安煦心底便不信任老师了。

莫先生了解徒儿：“文和的事情是我的，抛开王权博弈，单论他三次害民女又轻易脱罪，便该如此下场，”他倒递过去，“至于此次，是王爷修书给太殿下，殿下授意我来救人，你给王爷喝，药效纾解得更快些。”

安煦目光垂落在杯上，没去端，还是看着莫九岚。

若放从前，他可能会说“即便这样，也该上疏陛下明断，怎可私刑”，可现在他说不。

君臣、师徒间的信任皆无声崩碎，崩得莫九岚苦笑叹气。

他转向姜亦尘恭敬行礼：“殿下要我转告王爷，和安大人离开都城，暂时别回来了。”

“这与我同大皇兄说的不一样。”姜亦尘。

莫九岚沉声：“事情发展到这地步，人与事的互相推动失控了。大殿下看重王爷手上的避役司，也很想要避役司效忠，但依现阶段事态的发展，你们若留下，最后可能飞打……”

安煦闷不吭声地听，脑飞转。

莫九岚很早以前便效忠大殿下，从收拢北海起，就在帮他筹措。所以姜炼才能恰逢其时地现，顺利把功劳从姜亦尘手上捞回去。这之后发生了很多预料之外的事情。

如今，姜亦尘为求破局，以避役司为筹码向姜炼投诚。后者想拿回兵权，该是不得换，可他却不要……

“为什么？还有什么失控的事，让太殿下不敢接手避役司？”安煦向来犀利。

莫九岚笑着看他：“你怨我吗？”

……这没没脑的。

安煦在就事论事，莫九岚却把话题往师徒情分上引。

事放在个把月之前，安煦该会质问莫九岚从何时开始骗他，为什么隐瞒所有事。

现在他懒得纠结了。莫九岚从来不许他称呼他“师父”，是早知他份、不敢尊大；而论对方行为，他看似辅佐大殿下，其实是选了一个比圣上更符合心意的帝王控。所以，他才不将安煦的世秘密告知姜炼，只选择于目的有利的事情去说、去，甚至不惜局挑唆。

他才是隐秘的控者。

安煦扯起嘴角笑了一下，没说话。

莫九岚从那笑容里看到了不屑，也或许有一无可奈何。

“陛下……心思沉，但算计太温吞。如今大晋内忧外患，需要刮骨疗毒；陛下习惯的权衡看似求一时安稳，实则是将家底一熬。若大殿下能尽快接手社稷，我大晋或许还能中兴续命，否则只怕再苟延残不过个把年，便要象横生，被鲸吞或蚕。”

莫九岚话音平和。

话在安煦心底有所动。

那颗悬壶济世的心经历太多隐瞒算计，暂时无力考虑“安天下”。他总觉得还会有谁蹦来在他背后打算盘，把他推去当筹码。心里憋着气，较真了只想刨问底。

“既然大殿下需要锐取，为何要安王殿下离开呢？所以还有我们不知的事情，与剥生嫁有关？”

莫九岚长叹：“你这孩……慧极必伤，糊涂一些不好吗？”

安煦怪气：“我自七岁便跟着您，还不够糊涂吗？”

“罢了，”莫九岚钻车厢，亲自赶车。

车小巷，七扭八拐绕来绕去，停在独门小院前。

院内很静，房间采光不好，大白天屋里也飘摇一盏油灯。灯光从窗透来，像怪黑瞳黄光的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