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羊胡的一位，断说安大人“悲恸惊怒集，邪气攻心”，给开了方要求静养，至于何时能醒，一拉溜老脑袋摇得比一排拨浪鼓还齐——说不准。

姜亦尘偷看姜庇，见他满脸焦急，知安煦才是亲儿，却不好表过甚。

安煦状态不好，姜亦尘力竭了，无心再试探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卖什么药。

他向皇上端行一礼：“陛下，不知安大人何时会醒，让他留在内委实不妥，儿臣府邸不远，不如……”

话没说完，姜庇便允了：“也好。医、药尽派人来传唤，你将人安置好回来找朕，朕有政务问你，”他一甩袖，转向贺昭仪，“你！将那灵光挪去刑衙门，这几日留在中好生将因果书表，予朕看！”

这是对娘娘禁足了。

离开偏殿前，姜亦尘循例向父皇母妃告辞，见贺昭仪低眉顺、一副办错事被夫君责骂的表情，底却藏了抹很的笑意。

姜亦尘确定那不是看错，是对方偏要他看来的挑衅。

回府路上，他将安煦护得，看对方缩在自己怀里，恨不能让伤痛悉数转移到自己上，他脑海里萦绕不去是贺氏的笑意，那笑像一柄钢刀，悬待落。

当年狸猫换太的细节、因由姜亦尘尚未全查清，安煦是皇上的第六个孩，却不知他生母到底是谁。若他真是贺氏所，今晚岂不是上演了一亲娘害儿的狗血大戏？

不知是否因为他看见贺昭仪不顺，总觉得那二人没有半分相似。

六皇府是片闹中取静的地界，姜亦尘门时，陈默已将卧房烧了。

他抱安煦屋，亲力亲为将人安置好，寸步不离地守着。待一碗药汤下去，安煦睡得更沉了。

片刻之后，老山羊胡又来诊脉，诊了又诊，长舒一气，说安大人心脉稳了，他要回去复命。

但问及何时会醒，答案还是“不知”。

姜亦尘看着他下上往前撅的胡就来气，恨不能一给他薅下来，薅到他说“知”为止。他叹了气，远迁怒，着陈默送人，心念复杂地看着安煦发呆。他知皇上还在等、北疆的事不能再耽搁、贺昭仪那里要寻突破，但他也是寻常人，事情桩桩件件都急迫、一脑砸下来，反倒让他哪件都不想，只想守着安煦。

正天人战，酝酿斗志，陈默来给他添了把柴：“六爷，早些时候蒋老爷着人传话来，说他还记得城之约，想起一件事——智禅有次提到都城有方‘圣地’，圣女环簇，能助修行者‘剖开人心痴念，直视灵台本相’，您二位前，属下差人去问智禅，智禅说他只听闻有此地，未得机缘拜谒，也不知在哪，相传那地方在城南佛陀普照的旧影之下。”

姜亦尘沉片刻：“城南旧影……南郊好像有几座云堂，但废弃了。你带人去查，邺城内、城郊弃用的寮房、风雨廊等供行脚僧侣休息之地，通通查一遍，有结果随时通报。”

陈默领命退下。

姜亦尘在屋里来回溜达，把从安煦那“抢”来的闲章勾在指间挲，现在安煦状态稳定，他总归要收心想想正事。虽然不甚明显，但他觉皇上有放弃赵卿之意……

打定主意，他将阿蔓叫来，让姑娘带人快西行，合绥远的避役暗中行事，必要时非常手段也要保住赵卿，同时再去查赵家是否有藏的背景，惹皇上忌惮。

又了一事，姜亦尘眉心，回到安煦床边替他掖被角，指尖拂过对方微蹙的眉心：“怎么又皱眉了？你且安睡，我少时，很快回来陪你。”

言罢，他万般不舍也只得离开眷恋。

只要不在安煦边，他便又变回心思沉的皇，由侍人领路遥望见御书房灯火通明。房间内外的火光让父二人的影都落在窗上，窗纸恍如伪父间算计的隔阂——能不能破呢？

筹码是皇上对安煦的在意。

姜亦尘门时，姜庇在书案后安坐，把玩一枚白玉扳指，摆手示意对方免礼：“大朝之前有些话朕要问清楚。你大皇兄在书信中提到坤灵镇有人利用浮屠门敛财，千真万确？”

对方开门见山，姜亦尘禀：“回父皇，不仅坤灵。京州太守庄庆贤、首富蒋狄也借浮屠门之名以活人饲虫，如今人证证聚在，其关系盘错节，渗透方位直指灵光寺，若想除此教门，是个机会。”

皇上将扳指一握，笑问：“铁证？”

姜亦尘略有沉：“可以是。”

姜庇片刻没说话，抬看姜亦尘，表情玩味：“怎的突然如此积极？你似乎格外想向朕证明什么。这些年你一直在帮朕上不得台面的脏活儿，朕知你不喜，今日……你却放下清，直言‘可以是’。为什么突然要往权利心扎？你到底还知什么？”

闪瞬间，“儿臣知自己和无烬的真实份”险些脱而。奈何姜亦尘是个太谨慎的棋手，未知对方底牌，他不会翻自己的底。他脑海中灵光一现，说了另一句实话：“因为无烬。他的……了很严重的问题，或许与浮屠门有关。”

可见，皇上脸变了，将白玉扳指“啪”一声放在桌上，站起来：“无烬？他怎么了？他今日呕血也与此有关？”

“他在坤灵被一叫‘雾蝇’的昆虫激发了异样，这虫与浮屠门、灵光皆有瓜葛，甚至……”姜亦尘答得直接，问得更直接，“父皇可知当年无烬为何伤了？”

安煦上的谜团太多，他索把对方的病混成一团，有枣没枣打三竿。

姜庇面疑惑，沉：“？说是当年在洛雨城摔伤，骨节不对位便瘸了。不是么？怎的瘸也与此有关？”

姜亦尘见此情形心中叹气，知铁鞋还得接着踏，将安煦伤、及在坤灵镇被雾蝇引发幻觉厥的事添油加醋说与姜庇听。

君心似海，皇上脸冷得像冬天的海，透风暴前夕的怒：“竟有此事？当年莫九岚也与朕言之凿凿说他是摔的。这老师怎么当的！朕即刻传他回来问个明白！”

皇上隐晦的舐犊情被唤醒，也没炸几两真相，姜亦尘拦：“父皇，莫老师如今去北海国师，于朝局稳定举重若轻，若将他召回，他执意不说，咱们总不能对‘北海国师’动刑。请父皇容些时间给儿臣，儿臣必然查个落石。”

姜庇从书案后转来，中激怒转为决策者的权衡：“莫不如待无烬醒了，朕亲自问问他……”

话说到这止住了，他跟姜亦尘对神，二人莫名心照不宣地苦笑，异常默契地瘪嘴叹一气——无烬若不想说，能当场把因果搅得天坠。

问也没用。

姜庇烦躁地摆摆手，看向姜亦尘背后的墙，墙上有幅字，上书“察人无徒”，他后退几步、倚靠在桌沿上：“罢了罢了，朕拿安卿没办法，你去查，查清回禀。浮屠门的事情你也足准备，以备万全。此外，这几年你在四境奔走，功劳不小，朕会下旨给你……安王的爵位，有了亲王名，你事更方便些。”

姜亦尘叩谢皇恩，和皇上说些有的没的场面话，便跪安了。

陪六殿下的随侍是个机灵的小孩，名叫瑁儿，不会武，所以姜亦尘极少带他远走。小孩在门外听了一耳朵墙，见主来即刻低声：“给王爷喜了。”

姜亦尘扯下腰间玉牌随手给他：“惯会讨喜。”

瑁儿伸脖儿看他：“您怎的好似不悦？”

姜亦尘自言自语似的回答：“你可知‘安’是何意？是敲打我……莫要忘本。”

瑁儿不明白，但他听主将开心事说得沉重，心一哆嗦，手也跟着哆嗦，险些将玉牌现场摔碎。

姜亦尘见状笑了下。

夜寒风起，这时他才惊觉自己在御书房片刻便了满背的冷汗。

安煦额上也满是冷汗。

意识恍惚如寒潭中倒影的一息灯烛，波澜摇动，火苗似要灭了。

他将手伸向火焰，直觉那是他心火的虚像。那光晃一下，他心便给燎一把，烧得腔里重的血腥味往嗓、往鼻腔蹿，更像拿他的力量当燃料，把骨髓都剜来烧空，让他整个躯壳都空泛。

极致的空泛激发了心底的恐惧，恐惧无释放又转为愤怒，怒意化形成为看不清脸的人形，尖着嗓对他笑：“别睡了，没几年就能彻底长眠了……”

安煦蓦地睁，前是陌生的帐，穹帐细丝重绣，一看便不是普通人家。

几次失去意识，让安煦养成了习惯，他醒来暂不动作，只受肢状态——手脚都，没有僵，左手在被里，右手被谁握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