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看到蒋朝握枢鸢与姜亦尘对视，小脸儿一本正经：“是娘亲说的。她总是给我们讲，当年蒋老爷在街市上买她、收她外室、让她住外宅，是救了她的命，因此才能有我们。她还说女势弱，该学会审时度势，倾己所有去报答，依附恩人、恩人才会给予更多庇护，往后我们能住更大的房，过更好的日，”说到这里，她声音低了，眉宇间透孩童对成人世界的不解，“其实我也时常会想，娘亲穷苦贫贱，蒋老爷会稀罕她吗？他那么有钱，想要女陪伴，该是很容易的事，他非娘亲不可吗？后来我又渐渐想明白了，当年蒋老爷或许只是一时看她可怜，是娘亲拼尽全力、用这样的方式换来丰衣足，非是蒋老爷非娘不可，是娘别无选择……我好像……也没有。”

不知蒋朝说到哪句时，安煦看闹的笑意淡得无影无踪。

他理解穷苦女把自己和女儿向施恩者化、又以“报答”包装的初衷，却万难认同；

可不认同又能怎样呢，所谓“蓬生麻中，不扶自直”，无奈有些人生来是蓬草，又没有生长在麻丛中的好运气，怪得谁呢？

只能怪众生皆苦，神佛难顾。

姜亦尘也眉锁，他话茬接得比安煦快，冷哼一声、疑似抢话：“你娘非是没得选，是不敢选，她更从你生那天就不教你选。你以为自己是这些天才被关木人偶么？从你生那天你就在笼里了。”

话说到这，安煦咳嗽一声，姜亦尘旋即看人，知安煦嫌他刮骨疗毒、太过血淋淋，遂对人家个“稍安勿躁”的安抚笑意，又温和些许继续对蒋朝，“不过现在好了，你逃来了。首先，无烬救你不是图你报答；其次，生为女虽然势弱，也不一定非要依附权。往后我给你找个师父，保证你平安长大、学足本事，一辈用不上‘以相许’来换利益。你记着，让你付自换利益的都不是好人。”

在姜亦尘看来，这是不破不立的事，真相虽然割心，却也该让这懵懂的丫脑袋里刮一清风，免得她人虽然得救，心思还成日怨艾，整日陷在被歪曲的逻辑里，不知该些什么！

他自认为这条件，蒋朝必求之不得。

没想到小丫拿黑白分明的大睛把他好一通打量，迟疑片刻，小声：“可我现在就看你不像好人，阿叔，你帮我的初衷不单纯。”

姜亦尘：……竟然好似无力反驳？

活二十多年，他回被人当面鉴定“不像好人”。

更噎人的是，为什么无烬是“大哥哥”，他就成“阿叔”了？

他下意识挲下，看向安煦，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看着很老吗？

安煦满心无力被姜亦尘的快刀斩麻、和二人对话的活人气撞散了，他实在忍不住，“哈哈”笑声来，笑得急了又咳嗽，将不适掩在大袖后面。

姜亦尘赶快倒一杯温给他压咳嗽，在他腰间轻轻一送，示意他坐下“看闹”。

安煦缓和了气息，不敢再用实声说话，音更缥缈温和了：“朝朝，你方才说‘我们’，你还有兄弟姊妹？”

蒋朝的表情变了，难掩伤怀：“我还有两个阿姊，她们……比我早别苑，但嬷嬷们不许我们见面、不说她们在哪，只告诉我她们很好，直到我被封木人偶，我也没见到她们。我在木里待了很久，太无聊了，总想。有一天我突然想起刚到别苑时，偷听到有个嬷嬷唱歌，音调很好听，可那歌词怪异，说什么‘姑娘桩’、‘十指蔻’、“几斗粮”的……我总觉得那不是好词，又没听全、也记不清，越想越心，所以天天盼着有人把我救去……”她地看着安煦，难掩后怕。

安煦哄她：“嗯……你说的这些很重要，我和这位……坏人叔叔会查清你两个的下落，不过现在还有个更重要的事情得。你脉象孱弱过甚，我需要你一指血验证猜测，疼一下，忍忍好不好？”

蒋朝很无所谓，并不觉得扎手指有什么值得忍的，伸手来给安煦。

安煦在她指腹飞快刺下，将血挑在针尖，到窗边迎着光看……

瞬间，他发炸，低声：“晗川，火。”

姜亦尘立刻打亮火折凑过去，在安煦将针尖放火里灼烧的须臾，他看到殷红的鲜血比正常的黏腻，泛着不正常的磷光——是雾蝇卵才带有的颜！

这小丫和冯鸢一样，里有雾蝇的卵！

姜亦尘看安煦脸煞白，是忍厌惧，低声：“我来吧。”

而后，他拿帕压住蒋朝伤，待到不再血，将血渍悉数去，帕烧掉。

蒋朝不明本，但能猜自己血里有不大友好的东西，小脸更惨了。

安煦：“不用担心，你……有些染，回都城后我能医好你，”他欠探她额，“你太虚，现在有发了。”

定论后，他到桌边写降温护肺腑的方，又嘱咐蒋朝：“无论如何，坏人叔叔有一没说错，往后你安全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睡觉，不想别的。”

言罢，他看姜亦尘一。

后者即刻会意，随他退房间。

安煦先去找老板娘补方，请她多费心，跟着问姜亦尘：“昨晚上抓的人呢？去会会吧。”

姜亦尘现在是真的怕了安煦。

昨儿闹那一回，这人更脆弱了，说话声音都轻飘飘的，反而成了姜亦尘心里的重压，让姜亦尘对其捧着、着都怕有所损伤，还不好，思来想去简直无计可施，只得了声音央求：“没好呢，别太劳神好不好？”

他实在挠：无烬这不吃、刚极易折的，怎样才能让他休息呢？

安煦看他，好像一看姜亦尘心里去，笑得莫测，缓声：“凡事有个度嘛，比如你想约瘦，总是吃些没滋味的青菜豆腐，便会在心中积累，型修束下来，心里反生郁怨，到时候又别的病，得不偿失；又比如现在，我想亲见你怎么给我了昨夜的怨气，心情舒畅缓得快一些。”

姜亦尘听前一半时，心想：若你想吃青菜豆腐，我换着样给你一季半年的，保证你吃不腻。

又待安煦说最后那句话时，他一怔，没想到安煦为达目的，给他一句甜言语，受用之余，唾弃自己：活该被人牵着鼻走。

昨夜，姜亦尘吩咐过，抓的人都押在驻邑军衙门。

他二人一到衙门就被引正堂。

屋里左右两只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驻邑军长史陆沛料到六殿下早晚会来，连夜将正堂好一番收拾，平日里七八糟的兵刃、文书悉数收清，悬在房角的蜘蛛网都拿火燎过一遍……

这地方本就肃然，现在收拾得太旷更显官煞重，外艳照，屋里也似有驱不散的冰冷。加之陆沛为人沉默寡言，半戎装，手搭腰刀，往屋角一站，黑脸煞神似的压迫极。

主持典仪的浮屠门老修士和太守庄庆贤一起被带上来。那老贼秃还能自己走，庄大人却是被人用担架抬上来的。

阿蔓到安、姜二人近前低声：“属下无能，昨夜庄大人让属下转文书，待我回转后他只说一句不舒服，便在床板上闭躺着，属下磨破嘴，他一句话都不说，属下没有办法。”

姜亦尘笑：“不怪你，是我不让你刑讯。”

他请安煦坐主位，示意陆沛也坐下，自己则慢条斯理地杯，沏茶。

安煦不说话，看姜亦尘游刃优雅地摆茶，看手上黝黑的珠，就是不看堂下；陆沛则是行伍呆惯了，不凶神恶煞也得正襟危坐，腰杆贼直，直勾勾地看着那老修士。

大晋律法明文规定，对修行者不可动刑，但下，三人带给老三不同的震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