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脸看人。

六殿下衣裳依旧低调，但衣料和发冠对似的以金线缀，浑上下暗戳戳的富贵。

于是，郑亦的净朴素被这几金线与皇隔楚河汉界。

安煦想：如今世暗不止，若能居位翻覆天下，又有几人乐得只桂载酒？

他想挪开目光，好巧不巧看到放在枕边的河磨石珠串。

安煦心念一动，吩咐庆云：“将我的箧拿来。”

庆云递上鹿小包。小包见棱见角，两只掌大小，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细工，线绳、锉刀、线刨、锯，齐全得很。

安煦开始给换绳——珠被他碎了一颗，线绳太松垮。

庆云和陈默看得懵噔，不明意。

而姜亦尘却是对安煦太熟悉，知无烬心里认定了他。只是碍着缘由不再问。

他装模作样吩咐：“你们且下去，我与安大人说两句话。”

闲人退避，房门关上，屋里只剩空寂。

姜亦尘在心里甩了自己一掌。想哄人的上中下三策：嬉笑脸、动之以情、或以当下时局岔话题。

甚至把莫老扯来当挡箭牌……

可他垂眸看安煦，对方清癯的脸没半血，棱角分明得惹人心疼，眉里藏满了疲惫。

他便又忍住了和他掰扯的冲动，不忍他再多费分毫心力。

安煦掀看对方，看来一脸凝重，叹：“殿下有话请坐下讲吧。北海国的事情如何了？”

这是好大个台阶。

姜亦尘忙拉凳往前凑：“查长史的尸已经收敛了，杜奎作为证人要押回都城，他们有心收复失城，终究是……心方法凉。”

而这样急功近利的方法，恰好给了想和大晋修和、又不希望被蒙兀提前看端倪的北海机会。

若在朝里，安煦或许会问“好办法就是用北海公主的自由换么”，可现在他亲历局，看姜亦尘步步为营，问不此类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言论，于雅尔而言，为质或许是脱离苦海。

“殿下运筹帷幄，下官佩服。但……圣旨已经来了么？”

安煦太锐了。

姜亦尘庆幸査良措不是安煦，并不隐瞒：“昨夜你睡熟时到了，所幸与我预判一致，条件圣上都应允。”

安煦笑了：“殿下的救命之恩下官还未谢，我似乎听到殿下称我‘无烬’？”

姜亦尘的虎牙咬在嘴内侧上，直到渗血腥味才轻飘飘：“总在家信上看父皇称大人‘无烬’。”

“哦，”安煦垂眸，睫收敛住神光，“下官还是伤中昏聩，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