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往它内钻，顺着它上的裂钻，它缩小了，从天降下，肩膀从门框退，四肢变短，躯变细，那些被撑破的白碎布从空中飘扬，落地成灰。

它膝盖一跪，地板裂了，树一样延伸至墙角，它低看严箐箐，委屈得泪，嘤嘤直哭，“我想有人喜我，就喜喜我……”

严箐箐立于它面前，指尖在变透明，她伸手轻轻放在星野，所有血线同时停止收缩，它们安静下来，盘绕在它周遭，“不是这样要的。”

它在血线的缠绕中继续缩小，边缘一模糊，透明，那些小星野们一个个从它内分离，萤火虫般在客厅盘旋数圈，然后穿墙，穿天板，消逝于窗外。

最后一个飘走的，是那个婴儿星野。

她飘到严箐箐面前，着一毫无防备的笑容，伸小手，朝严箐箐的方向抓，糊不清地哼，“抱抱”。

大星野缩至常人大小，跪在满地朱砂与碎玻璃间，没了尖牙，没了竖瞳，没了卡顿笑容，那是张年轻柔曼的脸，眶红红，鼻尖粉粉。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这样的……对不起……”它姿透明，如朝雾遇日，蒸腾着散去，拂过严箐箐脸颊。

客厅回归正常。

团长那透明的窟窿已然弥合，只剩衣服上一个焦黑的手印。她仍在哆嗦，但呼已渐稳。睁着茫然地望着客厅吊的灯。

严箐箐把达固重新系回颈间，红线断了一，只剩两苟且挂着，布包上血与朱砂斑驳淋漓，金线绣的符文也糊得面目全非。

她扭走到团长面前，探手在那焦黑的手印上。掌心贴合的刹那，团长觉一温从那手中汩汩而来，活了，心脏和腹腔都活了。

团长潸然泪下。

严箐箐收回手，廖与梅超风慌忙搀住她，“走吧，”严箐箐声气恹恹，“没事了。”

“我得去趟安全屋，你替我稳住蒋炎武。我不知这次要呆多久，我觉不是特别好，正好他那边也忙，应该顾不上。”严箐箐倚着消防栓，靠着廖，一接一地吞云吐雾，她前逐渐昏黑，开始恐惧如果阿赞蓬的结果对等于这一次的结局，是不是该视而不见，而退。

廖打发小羽，梅超风与顾逊先行离开，颇为不安地打量严箐箐，“你这次是斩草除了，还是只除了三分之二或三分之一？”

“三分之二。”

“全解决的风险是什么？”

“不知。”严箐箐此时直觉小阵痛，拍至小腹，而后是胃，它们像被剥示众的野羊野，她没了丁力气。

“我陪你去吧，万一……万一有什么情况呢？”

严箐箐颅低垂，良久才微微颔首。

廖忙给青叔一通电话，嘱咐其稳住蒋炎武，而后搀着严箐箐，几经辗转，自武通路至民广场，复由晨至陇鼎嘉园，这是严箐箐的安全屋。下车时她步履踉跄如酩酊，司机从后视镜乜她一，“咋了这是？失业了？大白天喝成这样？”

安全屋藏于一栋老居民楼地下室，隐在小区绿化带后，毫不起。廖当初觅得此，耗时近两月，要隐蔽，要阒静，要有独立电，且离市区不远不近，真了事能及时驰援。

最后托一房产中介的老主顾辗转寻得，两位房主移民枫叶国，房挂牌多年无人问津，廖一次掷下两年租金，悉数现金。房东隔着太平洋签了电合同，从至尾不曾谋面。

屋不大，四十多平米，格局方正，没有窗，全仗着新风系统置换空气。严箐箐接手后又折腾一番，墙刷成灰，地面铺上老式的磨石，赤脚踩上去沁凉骨。正对门悬着幅大的唐卡，绘金刚手菩萨，怒目圆睁，足下踏着象征无明之障。

唐卡下方是张长条案桌，桌上法杂陈，各安其位。铜铃与金刚杵并列，降杵旁搁着一面萨满神鼓，鼓面蒙着不知年代的兽。嘎拉碗里盛着半碗朱砂，碗边倚着一尊泰国鬼王，面被烟熏得黧黑，隐约可辨法相廓。

一百零八颗人骨念珠缠绕在一柄桃木剑上，剑刻满符箓，朱砂填，剑穗却系着枚萨满的铜镜。墙角还供着尊古曼，小小泥胎，贴着金箔，面前搁着糖果和旺仔，旁边是个用桦树裹着的萨满偶人，与教的八卦旗叠在一起。

这些来自不同法脉的东西挤在这间暗室里，彼此不相，却又奇异地沉默共生。

靠墙有一老药柜，百余个小屉，贴着黄纸标签，朱砂，雄黄，雷，鬼臼，白芷，苍术……有些药材连廖也叫不上名。屉里还着一包包香灰，自天南地北不同庙宇收集而来。一小瓶圣，是从西藏圣湖中汲来，还有几个油纸裹着的护符，打开来是叠成三角的黄纸。

一大号收纳箱里满盛蜡烛，白蜡红蜡黑蜡，长短｜细不一。廖初次翻到时还以为严箐箐有什么特殊癖好，后来才知不同法事需用不同颜的蜡烛，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屋最隔了一间浴室，没门，只用一灰布帘遮断。除桶与基本淋浴设施外，还有一大的长方形池，一米八长，一米宽，半米。

池中盛的是土。

细细绵绵，散发着腐的草木气，土面铺了层朱砂。

严箐箐到了安全屋，一语不发，径直了卫生间，褪去外衫，只着贴内｜衣便翻池，将自己埋土中，只余一张脸在外面，双目阖拢。

廖立在帘外，听里面窸窣，片刻后归于死寂。她掀帘觑了一，严箐箐已闭上，褐土覆，只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无痛无悲，无静无动。

廖将帘拉拢，她快饿疯了，去觅吃了一碗墨鱼粉丝汤，一碟经典生煎。

第一日，严箐箐未曾来。

廖在客厅铺了张瑜伽垫，跟着手机视频习练。到下犬式时，卫生间传来一声极低的，从彷徨而。她忙停下动作，竖着耳谛听，半天没再有第二声，她犹疑片刻，终究还是没掀帘。

次日，严箐箐仍未来。

廖去附近超市采买了西红柿，，挂面，一把青菜，还有袋速冻饺。电磁炉功率小，她慢条斯理地煮，慢条斯理地吃。青叔发来一条微信：蒋队这边我稳住了，没细说，只说你俩有事要理几天。廖回了个OK表情，然后开视频网站，翻老片。

是2013年麦浚龙执导的《僵尸》。她以前看过，但不知怎的心血来想重温一遍，耸的筒楼，白化病的男孩，两米的兵借，血海仇的妹从衣柜爬……在这安全屋里观赏实在有代。看到一半，廖甚至忍不住回睨卫生间，她常有荒唐的念，严箐箐该不会也像电影里那样，猝然从土中坐起，脸生白，指甲又长又黑……

第三日，严箐箐依旧没来。

廖开始觉着时日难捱，三十分钟冥想，一阿斯汤加，又翻看从超市旁边随手买来的悬疑小说，三章就猜了真凶，甚是无趣，她把书丢开，用西红柿和煮了盖饭。

吃到半截，觉着这屋太静，静成了一座荒冢。

她甚至疑心严箐箐是否已死在那堆土里，可她又不敢掀帘，她怕冒犯了严箐箐，只能无之蝇一般转来转去，然后给青叔发了条消息：一切正常。

青叔回了一个大拇指表情。

廖盯着那面挂满法的墙怔怔神。那金刚杵和铜铃在灯下安安静静，她想起幼时家也有类似的东西，一尊铜菩萨供在堂屋正中，终日香烟缭绕。她那时总觉着菩萨睛是活的，不走到屋哪个角落，菩萨都在睨她。

那晚，廖蜷在沙发上，又看了一遍《僵尸》。看到结尾钱小豪倒在血泊中时，卫生间的帘似乎微微一拂，盯着看了十几秒，帘纹丝不动，她一气，关掉电影，阖睡去。

她不知，土池里，褐的土壤正一寸寸洇成血红。

第59章

59

蒙古扎门乌德。

松烟袅袅， 老萨满已连了两个时辰，腰间铜铃早哑了声，神帽上的穗在额前蹦跶， 像冥冥中有双手在替她叩问虚空。大鼓，扎板，腰铃在昏昧中整齐响应，满屋的法都醒了， 满屋的神明都睁。

她嘴角溢的白沫顺着下淌衣领，瞳孔早已翻白， 那老迈的躯壳被什么撑起来， 请来的仙家问了一声， 无人应答。二神在旁边替她唱，替她答， 替她问， 你家这位男施主在哪，人在哪，魂在哪， 撞死他的车在哪儿？

鼓声骤停。

那一瞬附在她上的东西神识一凌， 透过她窝， 看到了一片无垠的红， 是成千上万朵虞人同时凋敝的彩，那片红里，严箐箐正缓缓下沉， 像被漩涡吞的， 不挣扎，没声息，发梢在赤的黏稠中一寸寸没。

老萨满猛地从法台上翻倒下来， 推开搀扶的徒弟，赤脚跌跌撞撞冲门外，直直望向南方的天，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沉沉的黑，和几颗说不名姓的星。风从旷野上她的领，她打了个寒噤，“我的箐箐！我的箐箐……我的孩！”

东北刘家窑。

那间烧着土炕的老屋里，柳仙仙家正倒在炕梢上打盹，炭盆里的火早灭了，只剩一线余烬忽明忽暗，墙上一张蒙了灰的仙家谱，狐，黄，白，柳，灰的堂牌位挂了两排，压着红纸，底下供着瘪的苹果和几黑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