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监听了顾逊。”

没没脑来一句，蒋炎武没明白，“嗯”一声询问。

“严箐箐！”

蒋炎武不说话了，低把蒋炎文的照片搁膝上，纸巾叠成一小方，从照片一角起，一一往外蹭。血渍已透了，渗纸纤维的纹理里，不掉。他便拿指甲轻轻地刮，刮下来的碎屑落上，他也不掸。蒋炎文的笑被折痕切得支离破碎，他便沿着折痕一捋，想把那些皱褶压平。

烟熏火燎中，严箐箐晃了晃绷带，到她给他包扎了。

蒋炎武着碘伏棉签把嵌着的碎玻璃一粒粒往外拨，颇有考古队员清理土文的神态。严箐箐疼得一蜷，又松开，他抬看她一，她没吭声，他也没停。

世仇是故纸堆里的灰烬，掸一掸便散了，官位才是活人的命，攥在手里，松一寸都不行。

1940年7月， 威北。

蒋炎武肋下那从左横贯至右，血已凝了大半，与居家服粘连，分不清哪是布哪是。严箐箐拿剪刀把衣服剪开，再把布帛与血痂剥离。蒋炎武一声没吭，只是腰侧肌绷。她拿纱布蘸着碘伏上去，觉到掌下那在抖。

“你抖了。”

蒋炎武取了扫帚和簸箕，蹲捡碎玻璃，大的用手，小的用扫帚扫，再用布一遍，怕有细碴扎脚。盆散了，他把土拢回来，把断了的须捋顺，重新栽回去，压实了浇。盆用胶带缠了几圈，周末得去一趟鸟市场了，他不太喜网购，蒋炎武喜面对面见材质。

严箐箐迈的步僵滞而机械，两臂不摆不动，整躯被一丝线从骨向上提拽。

三人行动迅猛，一人把方脸的断用夹板固定，另一人把矮壮翻，巾血。瘦和握锥人被塑料扎带绑了手腕，四人依次被移。从到尾没人说话，只有绷带拉扯和鞋底踩血的黏唧。

真正维系着复仇这条铁索的，是还在里扑腾的，他们除仇恨外无长，把祖辈屈辱当作唯一遗产来继承，烧纸钱，供牌位，把不忘本三字刻脑门上。

“你也不老实。”严箐箐也笑。

日军宪兵队缴获一份地下组织成员名单残页，共涉威北一十七人，虽不是正规军， 但胆魄与机谋却不输行伍，叫锄队。名单残缺不全，需要找人补全，并绣制成可久存于世的密文。情报课长山田武藏膺此重任。他在威北驻守多年， 通汉语，谙民情， 知要补全这份名录， 须找一个与锄队有瓜葛的人。

“你把她死了，”蒋炎武老神在在地，“那现在咱俩吗呢？我家都成叙利亚风了，我这里，”蒋炎武｜起血糊糊的膛，“白砍呐？”他笑起来，有笨拙的笃定，像是早就想好了，无论她说什么，他都接得住。

这屋是他一砖一瓦置办起来的，墙漆是自己刷的，地板是自己铺的，连台上的架都是他拿废木料钉的，如今成这样，有疼惜。

“蒋炎武。”严箐箐叫他名字。

“我赔你一个。”

他讲罗局，讲自己刚行时，罗局带他，轴对轴，碰。那时候罗局脾气躁，说急了就解带，他满大院跑，跟条野狗似的。可跑归跑，该教的都教了，该学的都学了。后来他破第一桩案，兴奋得夜里睡不着，攒了仨月工资，买了支钢笔送给罗局。那笔罗局用到现在，签字时还攥在手里，笔杆磨得锃亮。他讲这些时，语气里有罕有的意。

三人来时无声，去时无息。蒋炎武闭了灯，走向台，掀开一角窗帘往下看，两辆车已经发动，穿雾而，拐主路，片刻后没于夜。

那声音钝而沉，蒋炎武蹙眉回首，客厅黢黑，只有灶台的火光在砖上拖长影。他撂下勺，从刀架上一把尖｜刀。

咚——！

“我自己来就好。”蒋炎武对自己所的空间有洁癖。

他抬起。

“你……”他开又止住。那一个字悬在半空，落不下去，也飞不走。他索不说了，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谢。

“哪有拿相框当武的。”他自言自语。

蒋炎武把严箐箐放回沙发，自己盘坐地，拉过她的手。掌心摊开，纵横错着好几，碎玻璃扎的，相框木茬割的，血与掌纹搅在一，分不清纹路。

屋也是胎，漏了气就得补。补好了，才能载着人，闯风闯雨。

蒋炎武替她拢好薄毯，拿巾去她脸上血迹，靠着沙发坐地上，与她隔着一臂距离，他说谢小妖和青叔给他的材料，督导那边向来刁钻，专挑细节上的豁往里钻，他拿着材料周旋，质疑着证据链的完整，又援引那年那桩的某一判例作支撑。

蒋炎武替她拿来，拧开盖，一香得发齁，她挖一勺嘴里，粉化开稠乎乎地裹住，甜得发闷，像小时候偷吃炼。

“不是这个意思。别动。”蒋炎武攥住她手腕，不松，“力的作用相互的，玻璃伤对方也伤自己。你来威北一个月不到，ICU了一趟，手上十几伤，后背一百二十三针，这个负伤量，远超我三年。”他斟酌着，“这里不是黄羊县，不是只有你一个独苗苗外勤在抓嫌疑人，你可以用一用我，用一用老鲍，志明，我们不是摆设——”

两人对视一，蒋炎武藏着甩去开门。门外一共三人，清一黑作训服，面无表情，是三尊浇铸的铁像。目光从蒋炎武脸上平扫过去，落在他后的满地狼藉，像尺牍丈量，验收买卖。后两人各拎一只黑帆布包。

蒋炎武没说为什么，但严箐箐听懂了未尽之话，听懂了一张照片背后的全空旷。一个连哥哥照片都要不来的人，他的父母把他隔在多少扇门之外。

他们朝严箐箐微微颔首，严箐箐回以。

蒋炎武阻拦不了她，她倔一样要往门上磕，蒋炎武索拧开门锁。

“耳朵来拉人，这事就到他这为止了， 再闹大， 谁也不好收场。”

世中算得失， 揣人心，是每个人活命的功课。所以布局需要当， 得顺着人心里那执念与肋走， 方能不着痕迹。

这一回，三个字不再虚浮，严箐箐目光笃定，探照灯一样晃着他，蒋炎武睫垂下，“嗯。”他糊应一声，面颊发了，呼也变了，不再是方才的克制，它有些，可了一瞬，便又重新收回去。

严箐箐下手已尽量轻了，可他伤不止这一。耳后那血已结黑痂，肩胛骨上一片青紫，淤血积在下，她一，的，蒋炎武呼瞬间了半拍。

三记极轻的叩击。

“拿殷天家粉。”

收尾的黑衣人从帆布包里掏五捆绷带，整齐叠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还两条中华烟，复又拿三五瓶清洁剂。

严箐箐双手一递，捧住他面颊，他的脸在她掌心里僵了。

这一场恶斗把屋拆了个七零八落。

今夜这四个人，耳朵疤一旦拉走，便是拉走了。那人会在桌案上默默把这笔账轧平，然后翻页，继续饮他的茶，坐他的椅，行他的路。剑履上殿，山呼万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严箐箐瞳仁几乎全然隐去，只余两泓浊白，嘴微微翕动，却没声息。那张脸毫无表情，却又不是空白的，像有只手从她颅腔内向外推挤，要破壳而。

位者会在清明焚香叩，但绝不允许那炷香燎着脚下的江山路。那些喊杀叫阵的人，是他们手中偶尔松一松的线，松够了，便收回来。

“我小时候吃这个，”她糊糊，“当片吃。”

“我就这一张，”他声音，“其他的都在我父母那儿，他们不给我。”

“严钦威，我爷爷，他说我份的时候，你一都不诧异。你就没想过，我没有把田海棠送走，我是把她死了。”

严箐箐笑了，角弯着，嘴角翘着，腮边还挂着掉的血迹，那笑有不合时宜的明净。

蒋炎武握着刀柄的手全是冷汗，刚才那个还蜷在沙发上，萎靡如蔫菜的严箐箐，此刻正以一全然不属于她的姿态，一步步走向楼。

蒋炎武抬，迎上她目光，“你以为呢？你来威北第一个案，就牵扯父亲和妹妹，你不肯告诉我，我就不能自己查？你一个人往前闯，我就站在后看着？”他把纱布尾端仔细掖好，“你如果要追究，回写一份检查递上去，该分分，该撤职撤职。但你不能不让我知，你边那些人啊东西啊，哪些是冲着你来的，哪些是冲着案来的，你得让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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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箐箐已经睡着了，歪着，眉心微微蹙着，像梦里还在为事情犯难。

“你别动。”

43

她板跪坐起来，僵里透着一不属间的端凝，两臂垂于侧，腰脊笔直，两层薄毯自肩胛往下退，她跪坐如仪，像个日本女人，然后无声无息地挪下沙发，赤足地。

严箐箐就是明晰这一层骨的财权人，才敢向外偷｜人。

“谢谢，”蒋炎武轻轻她眉心，大掌虚托着她裹纱布的手，“谢谢严队，”他莞尔一笑，“救了我。”

第43章

他抢上前，一掌格在她额前。掌心及她肤的瞬间，激起一寒噤，死人一般凉透了。严箐箐充耳不闻，仍要往前倾，那蛮力不似活人能使，他扳过她的肩，兀的一怔。

这便彻底舒坦了。小时候蒋炎文教他补自行车胎，锉，涂胶，贴上补丁，拿锤敲实了，打上气，听见那胎鼓起来的声音，心里就踏实。

他在她目光里停了一瞬，有些茫然，没接话，或者说，他不信那话是说给他听的，便又低下去，指腹着照片一角，来来回回地。

“怎么说？”

他张嘴接了，粉沾嘴上，白一圈，衬着他的青须，有稽。

她挖了一勺，递蒋炎武嘴边。

严箐箐要起，蒋炎武拉住她，“去哪儿？”

这世间恩怨，但凡闹到白刃相加，血横飞的地步， 多半是底层人的江湖。

“我没动。”

他没注意，严箐箐猝然睁了。

讲着讲着，他忽然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扭看她。

蒋炎武听到一声概，回看，严箐箐已迅速开了烟盒的包装，一着嘬，华啊，好烟啊。

“你很好。”

“——你不问我吗？”

咚——！

她又挖了一勺自己嘴里，着，不咽，等它慢慢化。她着实是累了，吞了两，便趴在沙发扶手上。

不知是不是“你很好”这三字起了捂作用，蒋炎武竟聊开了。严箐箐起初只是应和，后来便只是听，她从未见他这般健谈，他是世家，耳濡目染的是案牍劳形，是生死一线，是人间幽微的角落。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见地，此刻像开了闸，滔滔地淌来，他对生死的认知有一罕见的从容。

蒋炎武此刻在厨房熬海参小米粥，严箐箐从他后飘过，被风托着，直朝大门走去。

“扎去不来，回化脓，你连相框都拿不动。”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厨房，一便看见玄关的严箐箐，额正重重磕在门板上，那力骇人，她又一次扬起，脖颈僵直，看第三次便要落下。

真正踞于的， 早已不这样｜持。他们坐在某个常人穷尽目力也望不见的房间里， 隔着桌案， 茶盏与烟灰缸，把话说透，把账算清， 把各自的底线画在桌面上。谁也不提世仇， 谁也不翻旧账，那东西太沉，他们比谁都清楚， 官帽底下的那把椅，坐上去靠的不是祖坟青烟，是权衡是斡旋，是看清了这盘棋局上，哪些棋可弃，哪些路可退。

沙发那他拿针线得歪歪扭扭，墙上的窟窿他现在补不了，也不想油漆味熏着严箐箐。

棉签在间｜，碘伏漫过伤，疼如蚁过。蒋炎武下手稳当，绷带绕上去一圈，两圈，三圈，停住了，“哪有拿相框当武的？”

“蒋炎武。”

“你很好。”

最后他把地拖了三遍，第一遍去血，第二遍去腥，第三遍是清，拖完了地板亮堂堂，他又把一条薄毯盖在严箐箐上，窗打开，让夜风，把满屋血腥一往外赶。

炎武问的是锄队背后那线，这线牵到哪， 牵谁来， 会不会再有人踩着今夜的血迹， 循踪而至。

第二声比方才更重了，

话音刚落，门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