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叩着，包骨，指节突，一叩一凹，半天起不来。殷天也不，看墙上挂的字，松柏长青。笔力很枯涩，墨迹很青灰。

“苏玉荷……俺见过她一面，也是雨天，穿着蓝布衫从裁铺来，往巷那走。脸小小的，手臂很细，小肚却有些，她待俺蛮好，给日本人事有优待的，俺一回吃巧克力，就是她给的。俺那会儿多大？十来岁？孩一个，捡煤在院里瞎混，什么都吃，吃了还是饿，饿得贴背，俺挖土吃，嗦蚯蚓，那东西又腥又苦，胃里开始较劲，她站那儿，睛弯弯的看了俺一，从兜里摸那块东西。”

老人结像枣，挂脖颈上，松了，挂不住，一一颤。

他抬手比划一下，皱成老树，褐斑叠着褐斑，“俺舍不得吃，攥手里攥化了，满手都是黑的。俺一下，小脚趾都绷了，恁知那滋味不？甜的苦的窜，不晓得该咋办，懵哩。后来才知那东西一般人家吃不着，是日本人赏的。有人说她是汉，给日本人递消息。有人说不是，她就是裁，手艺好，日本人的太太小来找她衣裳。谁说得清？”

他睨着殷天，浑珠动了，“恁说得清吗？她是不是汉，不好说。锄队算不算正规军，不好说。有没有勾心斗角，更不好说。那年，死个人跟死只差不多。”

老人双臂忽地在空中挥动，像要赶东西。那胳膊举不，抬到就停了，在空中划拉两下，“恁知不？锄队稀稀拉拉地死，死绝了，了惊天动地的事，死后一样被泼脏，说内讧，说有鬼汉，说是被自己人灭，说他们为权为利，是在表演抗日。人心这个东西，战争年月里是熬烂了的粥，米是，是米，分不清了。恁想从里捞个清白来？捞不的。恁捞来的，只是你自己想看见的东西。”

殷天把照片从老人膝盖上拿起，“对他还有印象吗？”

“有的呀。西北人，瘦个儿，走路带风。他来俺们村的时候，俺还小，躲在门后看他。他蹲在院里枪，完了举起来瞄，瞄半天不放，就瞄着。他还会炸|药，有一回把鬼在西关的炮楼给端了。”

老人突然有些亢奋，挪了挪。

“俺跟着去的，不是俺要跟，是俺偷偷撵上去的。那天天黑，他背着一个布袋，俺不知那是什么，只知他捣鼓了好几天，把洋油，火柴，还有地里使的搅在一块儿，熬得满院都呛鼻。俺娘骂他，说整这些作死的东西，早晚把咱家崩飞喽。他不吭声，就蹲那儿搅，搅完了装洋铁壶里，上麻绳。”

“走到西关外，他才发现俺，回看了一，没撵俺走，只说了一句话，趴这别动，数到三百，就往回跑，别回。俺趴在那片苞谷地里，把溻透了，蚊往脸上扑，一掌能拍死三四个。俺就数，一，二，三……数到两百多的时候，炮楼那边响了。火光蹿起来了，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炮楼塌下去一块，砖往下掉，里有人喊，喊得不像人声，像杀猪。”

老人眯笑起来。

“他回来的时候，脸上黢黑，衣裳烧了好几个，手背得起了燎泡，亮晶晶的，像蟾蜍背。他蹲在灶火前，俺娘给他挑泡，他一动不动。俺站在旁边看，他冲俺笑了一下，说咋，没见过炸鬼的？”

老人停下了半晌，咙里呼噜呼噜，像有痰堵着。

“他会的那些东西，后来都教给旁人了。俺也学了一。可俺没他那劲儿。他那些事的时候，脸上一表情都没有，就像……就像地的刨坑，打铁的抡锤。该啥啥。”

“他死的时候是中秋，月亮圆得像人脸，鬼把他绑在村的老槐树上，把他的拖来，系在树上，然后赶着他绕着树转。一圈，两圈，三圈，一圈一圈缠上去，越缠越，越缠越短。他走不动了，还在走，脸上的拧成一团，嘴张着，却喊不声。直到全扯，他才倒下去，还睁着，望着那满月。”

老人的声音停了。

“那时候的人，对中秋是有盼的。盼着月亮圆，盼着人团圆，盼着吃一顿好的。天之乐，人间至味，都在那一夜里。它不该是生离死别。”他看殷天手里的照片，“可他死的时候，月亮那么圆，那么亮他看见的最后一件事，是团圆。”

“还记得他姓什么吗？”

“记得。”

老人抬，浑浊里透温吞的光，有虔诚的温柔，像故人正在时间另一端冲他笑。

“他姓严，我记得的，我什么都记得。”

第34章

34

殷天步养老院， 訇然的雨幕砸得她几乎匍匐不起。她闪门房了烟，路灯下，积迸溅的白烟蒸腾而起， 天地混沌。院外泊着的黑车闪了两下，殷天眯看了半晌，牌是政府用车，又闪了两下。

是冲她来的， 殷天跑过去屈指叩窗。

后座门开了，腻腻的声音来了， “殷从淮江来威北， 也不说一声？上来啊， 淋了都。”

此人姓甚名谁不必究，只需要知他是一方主官， 脾晴不定， 霁时晴光，怒时雷霆，下属们永远悬着颗心， 不知哪句话会成引线， 哪个神会逆鳞。脸上最惹的， 是右耳垂下方那疤， 是被钝剜过，愈合后留下一弯惨白的月牙，恰好嵌在耳与下颌的转折。没人敢问那疤的来历， 只知他每次雷霆时， 那月牙便会先泛红，像是预警。

他笑起来，疤痕随着面牵动， 竟有几分慈祥，这是少有的喜怒皆形于，却又不可测，穿得一丝不苟，疤痕坦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殷天两一黑，不畏怯是假的，她“作威作福”许多年，但也知老虎是老虎，大象是大象，“你们威北自己的事自己收拾，跟我一系都没有。”

“没系你在这里什么？”

“接我父母，他俩药没带，我送药。”

耳朵疤恍然大悟，“淮江的药，威北买不到，大纰漏，得约谈药商了。”

车内寂了一瞬。

“我话少，你们知的，但白老快死了都能跟你叭叭一个儿，那我不能落后，吃饭了吗？整两？”

那馆隐在威北扁担巷的尽，推门去，只两张台面，漆面烂了，底下的木。店主一人忙忙，颠勺的动静里是几十年的老把式。墙上没装饰，只贴着几张日历，灶台的油烟渗砖，经年累月，成了洋洋的膻香。

耳朵疤说，这是威北最好的苍蝇馆，有祖母半夜起灶的味。

“我父亲在1983年的暮，终于攒够了去日的盘缠。他带着我，揣着两张籍誊本发，父亲的小本上记着一个叫山田一郎的人，那是当年川崎派遣军的少佐，战败后全而退，归国后蛰居在神的垂区。”

他呷一老井坊，吃尖椒炒，本地的螺丝椒辣得钻心，片匀称，爆炒锅气，油汪汪堆在盘里，能就下两碗米饭，他招呼殷天快动筷。

“国内那段寻访，耗尽了很多人心力。辗转了太多个省市的档案馆，在卷宗里一页页翻，最后是一位留用的旧警察，在弥留之际吐了，说那件旗袍，被山田带回日本了，说是战利品，上面绣着人名，秀娘的手艺，每一针都是告密。我父亲跪在老人床前，磕了三个响。”

“赴日后，语言不通举步维艰。父亲雇不起翻译，只能靠一本袖珍的日汉字典，在神街巷里挨打听。那年代的日本正值经济鼎盛，街巷尾全是行匆匆的上班族，没人理会这个着蹩脚英语的中国人。他睡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喫茶店里，三十円买杯咖啡坐一整夜，天亮了继续叩门。”

“后来他找到了窍门，去区役所翻看住民票，谎称是旧识遗属。又托了一位在日朝鲜人的帮衬，那人是二战时被征劳工的后代，听了我父亲的事很唏嘘，又看着我，像是看到了他死去的小儿，他替我们伪造了亲属证明。昭和五十八年秋，我父亲终于叩开了山田家的玄关。”

“那是一座和洋折衷的二阶建て，院里枯山好看，石灯笼生着青苔。山田已至耄耋，坐在和室正中，膝上盖着毯，目光仍透着鹰扬时的冷峭。我父亲跪坐在榻榻米上，行的是最郑重的土下座，就是双掌贴席，额地，脊背弓成一条弧线。多屈辱啊。”

“他让我也这个姿势趴着，他说自己是江南绣庄的传人，此次来是为了寻回祖上最后一件遗作，愿以市价十倍的金额求购。”

“山田不语，龛里挂着「和敬清寂」的茶挂，风铃在檐下响起来，不知为什么，那么趴着时，耳力会。”

“我父亲跪着，膝下的畳表很硌人，他把埋得更低，他也摁我的，我便看见自己投在障上的影，像个小虫。他常跟我说祖父临死前怎么瞪睛，怎么被剖开肚，里面芦苇叶和糯米，再用长绳一捆，成了个大粽！蒸一蒸，吃饱了好上路。我到现在没法过端午，不吃糯米。我父亲跪在沾满同胞血的人面前，卑辞厚币，他说，您若不允许，我便跪到死。”

耳朵疤把辣椒拌在饭里，他嫌殷天磨叽，也帮她拌。

“山田盯着父亲看了很久，茶釜在围炉里咕嘟，最后老人撑起，拉开桐箪笥最下一格，取一个桐木箱，推到他面前。箱盖掀开的那一刻，我看见那件旗袍，绿的缎面，盘扣仍是当年的四不像样式，纹是虞人。”

我父亲取用报纸裹着的一厚沓钞票，这是他变卖祖宅凑来的日元，还有其他人安立命的钱，面额不一，那个钱带着我父亲这段时间的汗渍和温。他双手捧着奉上，低下去。山田接过，数也不数，随手搁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