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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向东皱纹，样态老，但里柔和得发光。

“怎么了？”

他走日底下，光意灼人。左肩又开始疼痛，老贾又开始磨牙，一一，不疾不徐，寸寸研磨。他忽然想严箐箐此刻若在，她会说什么，大约什么也不说，只看着他，然后背地里开始使劲，这就对了，他俩是一样的人。

殷天没吭声。

殷天自从当了母亲，乖张逐渐被轻吞噬，她面对这样的女人总会很动容，“好好保重。”她把秀娘们的照片和信息整理好，发给老莫，还有1941年至1943年间十七个死去的锄队队员。如今吕和薛挖来了，其余全是空白。

老莫也没抬，“都行，你看着办。”

蒋炎武没回。

她给殷天发过去，附了句话：「那个蓝墨的脸叫苏玉荷」。

屏幕里，十七个人，只剩俩名，一个死亡时段，一个共同份：锄。没籍系统，没社保记录，没微博贴吧，那个年代的人活在纸上，纸烧了，人就没了。

“规矩？”殷天一哼，“咱这职业真要着规矩一板一，早死不知几回了！行了，我过去看看，你正好停职了，去把我小妈和老殷这俩劳模换回酒店休息，你去守着箐箐，你俩合计合计，之后走什么路数。”

曼谷的空气黏稠，商场冷气却足，老莫裹着条薄围巾，站在中映会的队伍里，前后都是举着应援的姑娘，叽叽喳喳，满嘴她听不太懂的泰语。侄女挽着她胳膊，兴奋得直蹦，手里攥着刚来的小卡，翻来覆去地念叨，“这张隐藏耶，姑你真欧！”

罗局像在避着什么，声音低微，“有人把你告了。匿名信寄到省厅，附带了最近走访的人员名单，说你扰群众，再者薛连生死你车，吕张华的在你问讯后没了，指名姓说你违规办案，省厅督察明天下来，会联合市局督查对你谈话。”

蒋炎武又调阅淮江县1970年代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名册，向公社七二届队知青名单上，「陈招娣」三字赫然在列，籍贯棉纺厂职工宿舍，母亲一栏写着「陈君兰」。更名、迁、转非，一完整的份更迭轨迹清晰浮面。

五十年代搞运动，有人从档案堆里把它翻来。彼时陈君兰已是街积极分，每天着红袖章巡逻，喊号比谁都响亮。可这张纸一来，所有的声音都哑了。给日本人绣旗袍有功这功绩铁烙一样，在她脊梁上，再也揭不下来。那十块银元，她当年收下的时候，不过是一饭钱，可在那个年代，成了通敌的铁证。

殷天翻过一页。一张小照，五六个人，也都是秀娘，其中一个脸上被人拿笔圈了个圈，墨蓝幽幽的，像给那人脸上罩了层雾。殷天指着问，“怎么画了圈？”

殷天也没再给他说话的权利，直接把电话摁了，她又拨给米和，米和正讼事，无暇接听。殷天便留了言，说自己得去一趟棉纺新村，让他晚上直接去郭锡枰家接团，务必狠下心来，将团拎回去，哪有鸠占鹊巢日日叨扰的理。但米和心得跟棉糖一样，必失败，必重蹈覆辙，非但接不回团，反把自己也折去，全军覆没，顺带在人家屋里宿上一宵。

老莫低下，把已有的名字整理成一份文档，附上来源，有日伪决记录，有补追烈属名录，有教会医院死亡证明，他们死法各异，有的只找到绰号，大名佚失，成了历史上的一空白。

殷天端详着蓝墨的脸，用手机拍下，“有锄队的信息吗？这个秀娘叫什么，后来怎样了？”

好在二组没放弃。

她把节标记来，开始构建关联图谱。用neo4j把那十七个虚拟席位里已经填上的两个加上这三个去，还差十二个。继续挖。

“哎呀，说是重表彰她，把她带到日本那个军官太太那里，说以后只要伺候太太就好了，但我外婆看见啦，就她男人死得没几天，她也被放在送尸的车上拉城了，衣服嘛没穿，肚上有。”陈向东又翻几页，指着另几张照片，“这些绣工们，有的后来去了上海，有的嫁了人，有的病死了，我外婆都记着她们的，年年清明给她们烧纸。她说世里，谁帮过你一把，得记住的。记住了，人就还在。”

第二个是战后追烈档案。她摸退役军人事务的内系统，借是帮忙查「1983年补发革命烈士证明书」的名录。八十年代那拨大补办，很多当年没来得及追认的，那时候都补了。名录里果然有一批抗日锄类别，地域筛，死亡年份筛，又捞四个。

蒋炎武又从计生档案，社保缴纳记录，退休职工名册中叉检索，最终锁定陈招娣，现名陈向东。她现在的住址是淮江市棉纺新村14栋302室。

蒋炎武只能驱车回市局，那些遗孤们站在暗，彬彬有礼，滴不漏，把合调查演成一毫无破绽的大戏。他们太懂得规则了，规则本就是他们参与制定的。线索被掐断，证人们三缄其，一切都有迹可循，却又无可寻。

蒋炎武另辟一手机，联系了殷天，报了淮江县棉纺新村14栋302室，陈向东的新地址，又自陈自己已停职，之后所有的行为都是逾矩越轨，殷天帮他，很可能会担责。他事无细地把利害关系一一坦白。

老莫迅速换思路，爬各大族谱网站，南方有些宗族把民国时期的族人名单挂网上，她设关键词，殉国、遇害、被戕、世。但这条线殷天提醒过她，应该会被一些大手给抹去。果不其然，没有结果。

女人探过来，脸一窒，看了殷天。

殷天追了句，“你也好好休息啊，我爸说你都快过劳死了。我妈是想让你当女婿的，当女婿，最基本的健康还是要的。”

“不见了？”

抄家的人从她床底下翻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里面空空如也，银元早被她换成了苞谷面，喂大了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可没人听这些。七十年代又被人翻来。这次是作为“历史**”的佐证，重新装订档。纸张上多了几行批注，红墨写的，字迹潦草而用力，叠在日文之上：「已查实」「质恶劣」「建议严肃理」。

侄女扯她袖，“姑姑，一会儿我上去的时候，是比心好，还是脸贴脸好？”

蒋炎武听得惊，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老莫回了个「你当我算命呢」，她这会儿正在泰兰德，被她侄女拽着追泰娱。

队伍往前挪了挪。

蒋炎武先了队里宿舍，从衣柜中摘下警徽，那枚贴了十几年的银盾牌，放置在罗局办公桌上几乎没声响。他又从内兜掏警官证，还煨着温。罗局从屉里翻个纸信封，推过来。蒋炎武一样一样装去，封时，手停了。

原来这十余年峥嵘，竟要靠这些死来作证。他从警那日起，就把自己活成了一尊行走的徽印，拼掉的觉，熬的气神儿，跑废的膝盖、还有这肩膀上被老贾咬的窟窿，他将它们悉数垒去，夜以继日，晨昏颠倒，垒到最后，竟不知这还剩几分是自己的。如今要剥落，里的血该往哪儿搁？胃饿亏空，熬过无数大夜的睛看东西偶会发。他将自己榨了，磨薄了，跑废了，换来这十几度秋。

“那年，日本人占着，汉满地爬，我外婆一个女人拖三个孩，不容易的。”她目光落在照片上，像能透过那层薄纸看见当年的日，“我知那些年代不得已，你要问当年那档事，帮不帮日本人绣东西，我也想过的，枪在你脑门上，你绣不绣呀？”

路过二大队门，李磊在里面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像呛了陈烟。蒋炎武听来了，谈不上幸灾乐祸，更像是如释重负。李磊觑他的位觑了小两年，如今他终于挪开，李磊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嫁接到一队。人心底那幽微，大抵如此，用不着恨谁，也用不着害谁，光是往那一站，便成了别人的中钉，中刺。

手机屏幕上，数据开始回吐。济南《庸报》1941年5月一条豆腐块：破获**铁血团，捕获要犯三名，已移送宪兵队。她记下日期，转手侵济东档案馆的民国文献库，这地方防护弱得像筛，她三分钟就摸去，搜1941年的敌伪档案，找到一份“铁血团事件”的卷宗，扫描件模糊得厉害，但她还是看清了最后一页，决名单，三个人名。

侄女把小卡在手机壳后面，反复练习着待会儿要说的话，老莫瞥她一，小姑娘激动得语无次，泰语混着英语，一个英语不咋及格的人，生生说了四级的平。

“嗯，匿名，但能把名单列这么全，不是队里的人，就是走访对象里有人透了底。你现在回来，先把手的上来，警徽，证件，工作证，停职期间不许接当事人，不许办公室，等调查结论。”

蒋炎武已然预料，倒也平静，“匿名举报？”

蒋炎武从陈君兰那沓职工登记表里，寻着一行褪的小楷，女情况栏填着「下放淮江」，钢笔字迹被渍漫漶，却依稀可辨「淮江向公社」。

14栋302室敲了半晌，才有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开门，颧骨，鬓边有几缕白发。殷天亮明份，说是查棉纺厂老职工陈君兰的旧事，女人愣了半晌，侧让她去。

她写了个爬虫，专门扒国史馆的抗日史料数字化档案，又黑了几个日本大学图书馆的缩微胶片库，把1938到1945年的华北日伪报纸全扫了一遍。《新民报》《庸报》《山东新民报》，一张一张过，OCR识别关键词：枪决、枭首、示众、暴徒、匪类。只要现「十七人」或「团」或「锄」，就往下追。

殷天目光从照片上抬起，看着陈向东，“你外婆是很好的人，你们不要怨她。”

放信封的时候，蒋炎武觉着心漏了几拍，那几拍里，空空如也。

他随即调取淮江市域人籍档案，以陈君兰的姓名，生年月和原籍地为索引，在常住人信息系统中逐一比筛，查无此人。

“这家的男人是锄队的。我外婆说，没有人想孤立她，但又都躲着她，日本人盯着呢，走得近了要连坐的。可你瞧瞧，”她指在那圈里人上，“这里面，就她的绣工最好。梅绣得能闻见香，蝴蝶绣得能飞起来。我外婆的绣样，好些都是她描的。”

周牧在档案架最，翻一份记录档案，日文字迹却依旧清晰，1940年，日本皇纪2600年，表彰秀娘陈君兰，理由写得极简略：为皇军服务，刺绣有功。底下另有一行小字，记着赏银元十块。

女人笑了，“怨什么。一个女人在世里生养，能把三个孩拉扯大，已经是扒了了。我外婆没饿死一个，没扔一个，没让日本人糟蹋过，够本了。”她把相册合上，手在封面上挲着，“我也是离婚自己带孩的，将心比心，我得不如她好呀。”

还没发完，侄女已经把自己的手机给她，“拍好看，把我脸角度拍瘦！”侄女坐在一众演员间，笑得腼腆，姿势甚至有些僵，她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囫囵说了两句

生咽了下去， 他的祖父颅游街而不改， 是傲骨铮铮的汉。他也是， 他的血脉也刚烈。一咬下去的姿态，便是告示，他们什么都可以失去， 包括， 包括命，唯独不能失去的是那气，过刀锋， 过生死。

他准备亲自跑一趟淮江，不想，罗局的电话先到了。

棉纺新村在淮江市东隅，灰扑的几栋六层楼。楼仄，电线纵横。

女人摇摇，“哪里敢问呀，那年多问一句都是祸。只知她男人有一回夜里去，再没回来，然后她也不见了。”

“我外婆的东西，”陈向东指着第一页的合影，一群穿丹士蓝褂的妇女，或站或坐，面黄而神，像从黑白照片里往外瞪着什么。殷天认陈君兰，坐在第二排中间，手里还攥着竹绷，绷着一块白绢，绣了半朵梅。

陈向东声音很轻很，“我外婆是个胆好小的人，走夜路都攥着门闩，听见个响动就往灶台后躲。她又哭，跟我很像的，换了我，枪一指，吓也吓死了。”

老莫嗯了一声，睛没离开手机。

她先攻了两个，一是战时的日伪档案，二是战后的烈属抚恤名单。锄队的人，要么死在行动里，要么死在搜捕中，只要死了，总有一个地方会留下痕迹，日本人那边的决记录，汉报上的**伏法新闻，国民政府后来追认的忠烈祠名录，甚至教会医院当年收治枪伤的秘密病历。

蒋炎武，“好。劳驾。”

屋内活动得空间小，大纸箱挨挨挤挤，茶几上压着块玻璃，底下满缴费单和药盒。女人端来两杯白，从卧室抱一本相册，壳封面，一翻开，一陈年的樟脑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