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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8/10)

光很好。

他把孙老推到园角落,蹲下来给他。老眯着问,“平啊,太好吗?”

“好。”

晒过的死人,烂得快烂得好。

推回去的路上,许建平手机震了,他掏来看,是条信息:「最近风。不要动」。

孙老哼起了戏,吊起的鸭嗓糊糊,柔柔情情。

怎么就推迟了呢。

好太,好天气,正是杀人好时候。

好想啊,许建平心里得熬不住,好想好想,想把田海棠的脑袋拧下来。

抱在怀里,像抱一颗冬天的卷心菜,剥开一层还有一层。他想先替她梳梳,这样面。他还想好了,拧下来之后对着窗举一举,让光从后脑勺那个窟窿里透过来,看看能照什么颜

是红的黄的白的,兴许还有黑的,黑的最好。不知她死的时候睛会不会闭,要是睁着,他就帮她合上,用大拇指,从左到右,轻轻一抹。要是还睁着,他就再抹一遍。抹三遍,三遍最多了。

第28章

28

蒋炎武去拜访威北术学院的辰甯教授。

辰甯耄耋之年, 须发已是霜雪,他凑在严箐箐那幅画前端详许久,指悬在画上那低开的领, 缓缓画了个弧。

“和服里,最要的是振,袖振、襟振,振是魂魄, 飘摇动之。她们舍不得丢,就生生嫁接到旗袍上来。”他指尖着宽绰的袖, “你看这袖, 是不是宽了松了, 这是把和服振袖改短,方便走路, 但摇曳还在。”他又, “脖这儿放低了,不是咱们旗袍的矜持,她们嫌闷, 嫌不过气, 要一截后颈。”

“那时候威北城里有几个好的绣娘, 日本人拿着军票来请, 不敢不去。这些太太就坐在绣坊里,指着画册,要这要那, 要咱们的绸, 要咱们的盘扣,要她们的和服袖,要低领, 要腰掐得细细的。绣娘们心里憋屈,手上不敢停,一针一线来的,就是这东西。”

辰甯拿下镜,“说是改良,其实是搓。把两样东西一起,成个四不像。可着,倒真些样来,那些军官太太穿着去红房赴宴、去九曲赏、去军官的游龙戏凤俱乐,威北的街,那几年常能见着。”

蒋炎武看着严箐箐描摹来的卉,“为什么是虞人。”

“这,”辰甯声音低了,带着那个年代过来人特有的谨慎,“日本人叫它雛罌粟,在他们那儿是夏的季语,哀的、薄的、留不住的。那几年,死在威北的日本人不少。打来的死了,守着的也死,病死的、冷死的、夜里被人用砖拍死的。他们敛尸的时候,火化的时候,灵前供的,就是这个,说是战士的血浸过的,开来才这样红。那些太太们来绣坊,指着画册说要这,绣娘们手上不敢停,心里明镜似的,她们是要穿着这,替那些回不去的魂,在人世上走着。”

辰甯的手指终于落下,在画上那朵暗沉沉的,轻轻一叩。

“虞人,原是咱们的,说的是霸王别姬,是人帐前自刎,血溅在地上,开。是故人,是亡魂,是再也见不着的人。她们要的也是这个,只是她们念的故人,是扛着枪死在咱们地界上的那些人。”

辰甯收回手,拢里看蒋炎武,“你打听这个什么?是又有什么藏家面了吗?”

蒋炎武蹙眉,“藏家?”

“好些年前了,香江那边拍过一件,就是从威北去的,绣工和形制跟你画的这件如一辙,落槌价,七千万港币。”

七千万。蒋炎武眉心一

“那一件,据说是威北当年最厉害的一个秀娘的。日本人指名要她绣,别人绣的,那些太太看不上。”

“叫什么?”

“没人记得,她绣完那批衣裳后,人就没了,怎么没的,也没人敢问。”

蒋炎武沉默着,半晌,掏手机,调那张拍卖纪录的照片,旗袍躺在展柜里,灯光打得柔和,每寸绣纹都纤毫毕现。虞人,低领,宽袖,掐腰,一模一样。拍卖图录上标注着:「一九四〇年代,威北,私人藏家释」。

他拇指指一张,放大那绣纹的局,针脚密得惊人,边缘那圈焦卷的弧度,不是寻常绣娘能绣来的,那是下了狠功夫,一针一线把命都去的功夫。

蒋炎武跟辰甯了谢,走油画系办公室。教学楼门厅内有几件未完成的作品蒙着白布,骨架嶙峋,有的位往外撑,有的位往里缩,白布成了这东西的肤,蒋炎武看不学奥妙,只觉得怪诞又瘆人。

他穿过场去停车取车。

蒋炎武现在养成一习惯,在ICU里,对着昏迷的严箐箐,一板一汇报工作。

玻璃外的老殷虎视眈眈,蒋炎武知老殷会读型,便不敢说一些柔的话,怕老人会错意,怕平地里起波澜,怕对严箐箐造成困扰。

于是他只能拣那些,冷飕飕的说,线索摸排的度,证的比对结果,目击者的证言录了几页,谁在盯外围监控,谁在翻通话记录,谁在蹲守重区域,两边侦办的线哪些捻上了、哪些还悬着,技术支援批下来了,走访范围又扩了一圈。他说得极简,像在念内参通报,字字净,句句寡淡。

可手是不听使唤的。

那只手趁言语的间隙,悄然伸去,隔着防护帘,在她垂落的那只手上方,没碰到,只是虚虚地覆着。

两簇温把那层透明帘煨得温,他不知严箐箐能不能应,他只知自己许久不曾这般小心翼翼地,挨着一个人。

蒋炎武看着她,这段时间,他常会在浅眠中看到严箐箐的朱砂脸,红痕迂曲,灼灼神,轻汗淋漓,有神有妩态,他便想起她肌肤的温度和贴在耳畔的呼,丝缕间都是朗的青瓜。

好起来,开会嗑瓜也没事。

好起来,下次开会他陪着她一起嗑,全员都嗑,谁不嗑谁是孙

想到这,蒋炎武没绷住,笑了声,他旋即反应过来,忙瞥向ICU窗,正撞上张乙安究的睛。他倏然敛容,敛得太急,反倒脚。

这是昨天的事,老殷让他今天别来了。

可蒋炎武琢磨着,不去归不去,可工作总得呈报啊,每天跑一趟才是尽职尽责,为领导分忧,天经地义!

威北第一附属医院。

薛连生与严箐箐同在一家医院,却隔着生死两重天。

薛连生生龙活虎,伤也疼,他四仰八叉蹬得床栏咣咣响,只是一两日,床板已踹烂,他一会劈叉,一会下腰,护士和警察常扑上去摁他,他就在那片混杂中摸走了护士别碎发的黑卡,动作极轻,像缕小风。

他现在整张脸得支离破碎,弹从下,从腔对侧穿,半张嘴炸没了,只剩一团被黑线勒的大还在,但也得堵住了半个咙,疼起来只能从鼻腔里挤声儿,从早哼到晚。

薛连生等着日呢,就是今天。

今天是个好日

他用一字发卡绕一下抠一下,手铐撬开了。

薛连生继续仄躺着,继续哼,继续被摁。值班警察踞坐门,背对着床,啃着凉透的包。护士换完输瓶,正转往外走。

薛连生动了,从床上骤然一弹,五指攥住护士手腕,往怀里一带。护士刚挤一隙呜咽,薛连生的手便捂了下来,手掌抓着不知何时卸下的床栏,不锈钢的,一尖,正抵在她结下三寸。

“别动。”

护士魂飞魄散,僵成了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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