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松了手，手背针洇一星血，朱砂似的红。蒋炎武觑见了，蹲下拿纸，两人都不说话。日光在病房里又开始慢慢挪，从床脚挪床，从她脸上挪到他肩上。

许久后蒋炎武才开，声音沙沙的，“你刚才那一下，把我魂儿都攥来了。”

严箐箐只是望着他熬红的白，和额角没的汗，她探手，轻轻覆在他，“要记得休息啊，蒋队长，你不是铁打的，你已经得很好了。”

第30章

30

小羽一直以为自己是瓮里的一粒米， 瓷实又安稳。

复习到凌晨两，她涩了。不止一次，她听见走廊有窸窣碎响， 像风蹭塑料袋，又像有人趿着鞋底挪行。她侧耳，想了想，大约是隔的隔去遛那条老狗。

两二十三分， 她熄灯躺下。

睡浅是她打小的病。像薄冰浮在面上，稍一撼动就震裂纹。楼声控灯亮过一回， 光从门隙挤， 窄窄一脉， 细细一绺，转就灭了。

凌晨三， 小羽醒了。没任何缘由， 像有细针从暗探来，扎在意识的尖上。她睁听见自己的心，咚， 咚， 咚。十指攥床单， 她想把自己嵌墙里去， 因为。

客厅里有动静。

极轻，轻得像老鼠探，像窗帘蹭墙。但小羽知不是风， 窗是她亲手阖上的， 睡前还特意拽了把手。

那人的行动，没有抬脚落脚的节奏，像匍匐在地拖着， 蹭着。挪一下，停很久，再挪一下。然后是拉开屉。指探去拨。拨一下，停一下，再拨一下，像挑，像拣，像在黑暗里辨认什么不可辨认之。屉阖上，又拉开另一扇柜门，衣料窸窣，衣架轻晃，叮，叮，叮。探完再阖上，又挪到沙发边，手掌垫，一下，一下摸，小羽听着像垫再呼。

被底下，她把自己缩成最小，呼压成线，小羽恨不能连这线也掐断。

他在找什么。

她知贼，贼的动作迅猛，轻盈。但这个翻得太慢了，慢得像时间停滞，滞得人心快要憋死。她膝盖抵，两手捂住嘴，指节牙齿里。不敢声不敢呼，不能让他知她醒着。被蒙着，黑暗里只剩下心，响得像擂鼓。她想让它停下来，停下来，他一定能听见。

脚步声停了，就停在门。

卧室的门虚掩着，睡前没有关严。此刻那是小羽最后的屏障，也是最大的缺。她能觉到他就站在门外，目光从里挤｜，扫过书桌，扫过椅，扫过椅背上搭着的外，落在床上。

落在她蜷缩得小毯上。

小羽不敢呼，这毯薄，稍起伏一下他就能看见。她憋到腔快炸开，才敢把气往外漏一星。

他就那么站着。

一秒，两秒，十秒，六十秒，在她这里时间被拉成一丝，细得随时会断，却怎么也不断。丝的那拴着什么，她不敢想。整个人生凝固成一滴汗，挂在额，就要落下来，落下来就会有声音，他就会听见。

然后他动了。

门底下的光被挡住了，那手在门上，轻轻推了一下。

门宽了一寸。

小羽死死捂嘴，那只手从门，灰白的，瘦的，指节大，指甲里嵌着洗不掉的脏泥。它停在墙上，像趴着的蜘蛛，虎。指微微动着，在墙纸上一一，一一，像在摸，像在数，像在丈量什么。

小羽的泪夺眶而，她不敢眨，怕一眨，那只手就到了床边。

它又动了。手腕来了，小臂来了，关节一折，往门里伸。她能看见那条手臂的廓，在幽暗中更长，更细，更不像人的。手在空气里捞了一把，捞了个空，又往前伸了一。

小羽牙齿咬指节，血腥漫开。

手停住了。

就那么悬在半空，五指微微蜷着，像要抓什么，又像要放什么。犹豫不决，最后像是放弃，那只手不见了。

脚步声从门挪回客厅。这回翻的是电视柜底下的杂筐。她听见塑料筐被拖的声音，蹭又慢又轻。东西被拿又放下，指甲刀，遥控，针线盒，盒被打开，线轴动了，轱辘轱辘，轱辘轱辘。

台门闩拨开，衣架碰撞，叮，叮，叮，然后是翻动衣兜的声音，掏完这件掏那件，又是一阵叮，叮，叮。盆也被挪了，蹭着瓷砖，吱一声像老鼠叫，再挪回来，又吱一声。

小羽尸一样僵在床上，大汗涔涔。她不畏鬼，自职走灯事务所的那日起，魑魅魍魉再寻常不过，一团执念未消而已。但人不一样。

人能笑语盈盈后转瞬戈，能信誓旦旦间提手磨刀。

这一夜崩溃的何止小羽，严箐箐也没好到哪去。

一剜般的疼痛忽地降临，在未愈合的伤里捣，疼得严箐箐几乎失声，她趴卧着，呼疲，抠着床单和床板。

那些鬼围在床畔，成了圈沉默的拱卫，将她围成一件薄胎的瓷。

一鬼托严箐箐的颈，拇指轻抵下颌，那力拿得恰到好，让颈椎悬成一笔直的线。一鬼扶住肩膀与髋骨，掌心贴着敷料的边缘。另一鬼捧住双，膝盖微微曲起，像托祭。一、二、三，它们同时发力，严箐箐被翻了个声，角度变了，受压变了，她看到张乙安安睡在行军床上，严箐箐想喊，但不能言声。

侧了一下，这才看清它们。

密匝匝地鬼，有穿土灰的军装，补丁摞着补丁，领章已烂成了泥。有穿对襟短褂，腰间别着驳壳枪。有被大卸八块，残肢断臂勉凑成人的廓。有被尖刀戳成筛盅，周遍布窟窿。有浑焦黑，翻卷。有脸上没，肌纹理赤暴，两颗珠还在转。有脖腔上只剩一截黑豁，那颗颅被他自己抱在怀里，双目微阖，像抱着一只打盹的猫。

尖刀剜骨，斧刃斫断颈骨，长鞭开，所有的生死大痛都能复制粘贴在严箐箐上，她虚数着人数，一个，两个，三个……十七个……她的直觉没有错，17个鬼，那些扎钉长钉的17鬼，来找她了。

她颤手去够床的手机，把它拖过来，划开屏幕。

顾逊之前发过照片，且有他标注的时间，严箐箐张嘴，用着气音念第一个。

“1941年，正月十五，下午三。”

一鬼从角落里走，穿着破棉袍，上层叠着刺刀的窟窿，血已，只剩几排黑黢黢的。它还着一截折断的旗杆，褪的红布缠在上面，那是元宵节的灯，还是它的战旗。

“1941年，二月十九，上午九。”

一鬼捧着自己的脑袋，嘴里满泥土。观音诞辰，它被活埋。

“1941年，二月二十，下午四。”

一鬼爬过来，它四肢被反向折断，像牲一样捆着，中被割下，又｜回。它在地上蠕着，每动一下，断骨便戳烂。

“1941年，四月十八，中午十二。”

一鬼焦黑，像烧透的柴。一张嘴糊味弥漫。它死于火刑，被绑在木桩上，下面是乡亲们被迫凑得柴火。

“1941年，七月初七，下午两。”

七夕。一鬼抱着半截爬过来，它被铡刀斩断，拖地，怀里还死搂着一块红布，那是新婚妻的盖。它牺牲那天，妻刚给它纳了双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