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见了，比不见更疼。

两人就这么对望着，能听见彼此呼的浅叠，能听见远夜行车的迅猛奔驰，还有客厅那台老冰箱偶尔启动的嗡嗡。

可她寻寻觅觅二十多年，就是不见严柏青和严苗苗。她在无数个夜睁，期盼某个角落有熟人落座。没有。从来没有。她想尽办法，走遍凶地，问遍孤魂，始终撷取不到一丝半。

严菁菁一僵，猛地循声望去，蒋炎武陷在幽昧里，只有那双睛亮着，从暗投来，静静地，定定地，落在她脸上。

他不知自己何时睡着，只知一歪，就沉下去了。

蒋炎武第一次直面严菁菁的脆弱。这个得像西北土坯房的女人，连哭都不敢声。他轻轻别开，心底却浮起羡意。那样的想念是有底的，温的、善的、笑模笑样的脸，是寻常人家柴米油盐熏的连，骨连的情分，只有真实温，烈灿烂，才会有这样的情坦诚，这是他从来没有会过的。

泪从角漫溢，顺着鼻梁过人中。

只剩下那双睛，还亮着，还在看她。

严菁菁哭得双目涩痛，抬掌狠狠往眶上压。可那疼痛还是在球后撑着，胀得太，后脑勺像被人夹住，一下下往外扯。

更别提那几个选项了。a和b长得像双胞胎，区别就一个副词；c和d跟a、b又沾亲带故的，换了两个近义词。她看了三遍，觉得四个都对；看了五遍，觉得四个都错；看到第八遍，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目不识丁。

她自能窥鬼后，见过的亡者恒河沙数。有首异，有溺毙，有缢死吐，有珠脱眶，有漏，狼狈的，狰狞的，死不瞑目的，她都见过。她像一尾游弋在间的鱼，穿行过统统亡魂的最后一刻。

小羽有想笑，好像呀，像一只忧郁的大型犬，把自己小猫窝。

她把笔一摔，靠椅背，双手凭空恶狠狠打了军拳。

这一声又低又哑又沉，在黑暗里。

就那么看着她，穿过几步之距，像早的薄雪落在尚有微温的瓦上，薄薄的，凉凉的，化得慢。

那些年淤积的东西，太沉，太久不曾翻动，锈在一。今夜被撬开一，悉数往外涌。她捂得住，却捂不住那溃。

他也没移开。

严菁菁这才惊觉自己此刻的模样。朱砂蹭得满颊，斑驳的艳红覆在额上、颧上、颌上，在昏朦中成了一片诡谲的红霞。泪痕横七竖八，把那层艳红冲浅沟。这副样，该狼狈，该骇人。

她偷偷拍了张照片发群里，写着：看哈密瓜的，上岗了。

“你睛了血，不要哭了。”

严菁菁睁时，是凌晨1。意识浮混沌，一时不知自己何地。她上盖着张薄毯，朱砂粉末遍野，她侧蜷起来，把脸埋被褥里。

严菁菁忽然觉得眶又一涩，雾来了。

想档案馆，想赵伯钧，想那张签了周建国名字的死亡证明。想着想着，思绪如风中散絮，聚拢又飘散。他试着去攥，像捧一掬细沙，攥得越，漏得越快，最后指间空空如也。

可他没移开目光。

好想你呀。我好……想……你……啊爸。

她侧哭，仰面哭，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攥着拧着，一些碎音从指里漏来，词不成词，句不成句。蒋炎武听了许久，才听清，是——

主谓宾跟捉迷藏似的，主语藏到第二十三个词才，谓语动词躲在从句里不肯见人，后置定语缠缠绕绕，牵一串又一串修饰。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愣是不知这句话到底是谁了什么。

时间像被谁偷走了一截。不知过了多久，许是良久，许是转瞬。蒋炎武骨了一遭，像有话要说。可盘桓半圈，又咽了回去。

男人缩在小凳上，脑袋垂着，下快戳到锁骨，憋屈得不像样，脊背弓着，肩胛把衣服两棱，一手搭膝盖，一手垂地。他睡沉了，可眉心那痕没松，像还在扛事，还在较劲。

严箐箐在那一隙目光里看见了自己，不窘迫，不脆弱，像被一面镜照她过往的辉煌灵秀，镜里那个人她已经不认得了，却移不开。

这路她都背烂了，找谓语、断从句、析非谓、翻句，四步法拆了不下百句。可真碰上这满篇语、同位语、后置定语的妖孽，那四步跟大神没区别：走完一，句还是那个句，她还是那个她。

夜魆魆，风扇扇。

小羽端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光景。

没有揶揄，没有旁观。那目光里蛰着什么，她一时辨不分明。

昨夜终于见到了。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随即，群里消息声噼里啪啦地炸，吓得小羽赶降音量，蹑手蹑脚退回茶几，继续啃华慧的《长难句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