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邬宵寒低声，“所以今晨东厢房的尸首已经被接走了，他却毫无记忆。因为他只记得生前的事。”

肺叶是一层浸似的灰蓝，肝与脾胃也都暗沉发乌，像是血气早被空了。那些脏腑安安静静蜷在里，没有起伏，没有搏动，也没有半分活人该有的转。

窸窸窣窣。

两人同时回。方才还提灯立在廊下的老者，竟已不见了。

“……我在。”

那层灰黄瘪的像被无声揭开，底下的脏腑廓一寸寸显了来。

“……他已经死了。”檀宁哑声。

她定了定神，低声：“看脏腑颜，像是昨夜才死。”

老者却像本没看见那把抵着自己的刀。

邬宵寒横刀未动，目光仍锁在那老者脸上，低声问：“檀宁。”

活人的脏腑，本该各有冷。颜，冷颜淡，纵有病气，也总还带着一活人的。可老者内没有。

他的心是冷白的，像结了一层薄霜。

那尸的手便又弹起。

他再，它再起。

就在那寒意即将淹没她的时，一影已挡在她的前。

“看得他是什么时候死的么？”

他一边说，一边从腰间摸一册旧簿和一支秃了毫的笔，僵直地望着檀宁。

像白布底下有什么东西，正一一往上拱，蹭得停板发细响。

屋里，方才还被白布覆得平平整整的一新尸，不知何时竟抬起了一只手。

“死了？”他重复了一遍。

邬宵寒提刀在前，朝前屋走去，檀宁跟在后，掌心下意识攥了腕上的铃铛。

老者都没抬一下，再次伸手将它下。

见无人答他，他又喃喃：

那只手僵直得厉害，五指微微蜷着，像是正朝虚空里摸索。覆在上的白布被这一抬扯歪了半边，沿着落下去，底下那张青白发胀的脸。那张脸像是被久浸过，浮发白，鬓边几绺塌塌贴在额角。

前屋门敞着，那阵细碎的声还在继续。

那只手才贴住停板，下一瞬，又僵直着弹了起来，五指仍旧虚虚朝上抓着，像是执拗地要去够什么。

只有几缕极淡的惨青寒光，细细缠在脏腑与骨节之间，像看不见的丝，吊着这本该倒下的尸。

越走近，那声音越清楚，听得人后颈发凉。

来回游走，衬得整间厢房愈发寂静。

“死的是谁？”他问。

“……要登记。名姓，年岁，哪一家送来的，几时送来的，都得写明白。”

一个字都不敢。

而那老者提着那盏油灯，就站在停板边。

那些重重叠叠的死者面容，恰好被那宽阔的背影所遮挡。

那双浑浊的珠慢慢地转过来，像是听见了什么重要的话。

他伸手，熟练地将那尸直直抬起的手了下去。

他就这样一遍遍着，只有一与那尸脸上的僵滞如一辙的木然。

廊外空空，只有那一昏黄灯火，隔着半墙，幽幽照一片摇晃的暗影。

邬宵寒的拇指一刀镡，横刀铮然鞘。

如果他们也能像老者一样说话，他们会对她说什么？

老者住尸手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一下一下，轻得几乎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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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想。

檀宁站在他后，呼还微微发。丁香油的气味从他刀上漫开，短暂压过义庄里陈腐的冷气。她定了定神，目光落回老者内。

一线冷白刀光倏地亮起，又沉沉压黑暗。

邬宵寒横刀一翻，雪亮刀锋已横在老者前，生生将他拦在了半步之外。

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邬宵寒肩，直勾勾地望着檀宁，珠动也不动。

“死了就要收敛，要停，要记册。”

“先登记名姓，再记死亡时辰，用哪一张板，停在哪一间屋，一都不能错。”

檀宁动了药兽之心。棕熊耳与三条雪白的猫尾悄然显，老者在她里也跟着变了样。

就在这时，前屋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声。

“谁死了，我给你记。”

下一刻，他竟松开那尸，提着灯，慢吞吞朝檀宁走了两步，声音平平板板，一句接一句：

彻骨的寒意，从檀宁脚下升起。她不由自主朝后退去，那张苍老的脸庞，在她前幻化成一张张熟悉却又失去温度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