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来了，那是谢奕。

谢奕上披着龙袍，袍的下摆拖在泥里，半幅明黄的缎面被鲜血浸染成了暗红，已经看不原本的五爪金龙纹样。

他的右手提着一把刀，刀锋上还在往下滴血。发散了大半，几缕被汗黏在脸颊上，脸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嘴裂起，珠却亮得骇人。

“父皇——！”

殿门打开，谢奕看见了谢怀成靠在床的侧影，立刻往前跨一步。

他张开手臂，龙袍的宽袖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声音又尖又亮，几乎要把满院的厮杀声都盖过去。

“儿臣救驾来迟！等儿臣将这妖邪诛杀，父皇便可以安心了——！”

谢怀成没有应声。

他心俱疲，靠在床，隔着满院的火光与刀剑，沉默地望着这个穿龙袍的儿。

父亲尚未驾崩，儿已经好了继位的准备，何其可笑，又何其无奈。

单议秋从边侍卫的刀阵中踱到正殿门前。

他的袍角过石阶上的血渍，居临下地望着站在台阶下的谢奕。

“二殿下，”他开，语气平淡如常，“杀了我以后，你又预备如何呢？”

谢奕的脸扭曲一瞬。

他抬起来，目光顺着单议秋的眉目一路向下，如同是黏连的舐。

随后，他扯了扯嘴角，一个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的笑，哀声：“父皇有恙，本就病重难愈。被你这妖所害，自然是不治亡。”

单议秋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好奇开：“二殿下，你今天穿了龙袍来。这龙袍是陛下的，还是你自己府上早就备好的？”

谢奕的睛眯起。

他能猜单议秋是想拖延时间——可拖延时间又有什么用？京城的城门已经在他手里，阆风殿被他围得不通，川东那边就算有援兵，也被卡在路上。

而此刻这个被他围在正殿里的人，竟然还有闲心问他的龙袍从何而来。

“自然是里的，”他哼笑一声，语气得意，“本今日救驾，总不能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不穿。”

“你救驾，带了多少人？”

“三千。”

谢奕没有回答，他边一个副将替他答了，语气颇为自得。

“三千。”单议秋重复了一遍，了，“三千人围一座山，打我的阆风殿，真该多谢二殿下看一。”

他的目光从谢奕脸上慢慢扫过，落在他后那些举着火把的兵卒上。

“二殿下，你今夜若是赢了，史书上会怎么写你？恐怕不你是继位还是篡位，那些史官都不会给你留一句好听的话。”

他顿了顿：“，弑父，杀弟。悠悠众天下人，你觉得你能堵住多少张嘴？”

谢奕的笑容终于僵在脸上，显被戳中的恼怒。

他当然知史书会怎么写他，正因为他知，所以他才必须在今夜将人全清理净。

他握刀的手用力收，整条手臂都跟着颤抖。

“你闭嘴，”他的声音从牙里挤来，“要不是你派了你那好门生周望北去颍州查案，哪会有如今这些事？说到底，都是国师自作自受！”

他往前踏了一步。后的兵卒也齐齐往前压了一步。甲胄碰撞的声音与脚步踩在石板上的闷响混在一，形成一沉重的压迫。

单议秋后的侍卫们立刻迎上前去，刀剑相的脆响在院里炸开。

两拨人再次撞在一，呼嚎厮杀声响彻天际。

谢奕没有那些兵卒，他穿过混战的人群，手中的刀扬起，刀刃上倒映着满天的火光。

他的一只手朝单议秋的脖颈抓去，指甲嵌衣领，另一只手的刀带着风声落下，刀锋还未到肤，那冷冽的金属气息已经先一步割上了咙。

就在那一刹那——

一支箭从正殿门外的夜空中直直地穿过来。

箭尖破开空气时，发一声极尖锐的呼啸，声音细且尖长，箭通乌黑，箭羽雪白，在火光里划一笔直的残影。

谢奕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利箭从后背穿，又从前透，一蓬温的血在他炸开，溅在单议秋的衣襟上。

比之剧痛先来的是，心肺的冰凉，与无能为力的困惑。

谢奕低下，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截还在微微颤抖的箭杆。

他没能快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明白为什么一切上就要到手的时候，会有箭从这个方向过来。

“这……不对……”

鲜血自鼻溢而，谢奕整个人摇晃两下，直直地摔倒在地上。

龙袍在他下铺展开，明黄的缎面浸在血泊里，那只五爪金龙终于被彻底染成了暗红。

院里忽然陷安静，所有人全都抬起来，望向箭来的方向。

在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夜空下，无数火把正朝着山尽移动。

不是谢奕方才带来的散火光，是整整齐齐的军阵，一排接一排，从山腰一直铺到山脚。最前面的旗帜在夜风里翻卷，旗面上绣着的帅字在火光里格外醒目。

“谢奕谋逆叛，放下兵——！”

呐喊声从山下传来，一浪接一浪，震得正殿的瓦片都在微微发颤。

院里举着火把的兵卒面面相觑，军心瞬间散，有人在往后倒退，踟蹰不能动作，有人已经把刀丢在了地上。

先是第一个，然后是第二个，然后是整片整片的脆响。

刀剑落地的声音叮叮当当，如同一场及时大雨。

谢寒声来了。

单议秋呼一气，脱力般靠在门框上，拿袖抹去脸上的血渍。

他低打量着地上谢奕的尸，发觉不内着多贵的血，死的时候都一样难看，没什么意思。

“来个人，”他平静，“替陛下松绑。”

话音落下，一队人中站两名上相对净的兵卒，小跑着冲正殿，不一会儿，后就传来铁链落地的碰撞响声。

单议秋收回目光，蹲坐在台阶上，后背靠着门框，把腕间那串被方才的风得晃的珠串解下来，一圈一圈地重新绕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