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但愿不会什么事吧，” 程瀚麟双掌合十，抬望天，神情虔诚，“阿弥陀佛。”

三人嘴上没说，但心里都有些不安，这是秘境，秘境里有人失踪可不是好兆。

海抬望望天，山里的天候瞬息万变，方才还是晴空万里，一眨已经铅云低垂了，饱气的风将他们的白苎衣衫和程瀚麟灰褐的百衲衣得胀鼓鼓的。

昭明寺依山而建，病坊在地势较，从悲田坊过去要穿过寺院僧人的寮房，还要穿过一片青梅林，枝的梅正由青转黄，四弥漫着青蒙蒙的雾气。

“陆娘是江南人，”程瀚麟，“这会稽山想必不陌生？”

“家父在山中有几间竹屋，建在若耶溪边，”陆琬璎回忆，中也雾蒙蒙的，“家母在世时，我们会去山中消暑。”

她了鼻，语调变得轻快：“不过是十来年前的事了，都快记不得了。”

海握了握她的手。

程瀚麟也听她声音的异样，指着前方的白乌瓦：“前面是不是就是病坊了？快走吧！”

…………

梁夜一睁开便发现自己变小了，他甚至不用抬起手看一，那虚弱无力的觉他太熟悉，每一次呼都很滞涩吃力。

自从莫名失去记忆、西洲，他的比记忆中好了许多，几乎无异于常人，甚至令他产生了一能掌控自己、而掌控一切的错觉。

直到此时，伴随着的不适和无力，幼时那些令人不快的记忆也来造访他了。

记忆里他和母亲住的那间屋，虽然位置、朝向、大小甚至构造都和海家的差不多，但总是冷，好像连光也会绕开他们。

屋里总是飘着草药苦涩的气味，像是某有形的怨魂。炉上总是煎着药，大多时候是母亲的，尤其是在她过世前那几年。

这些年他很少想起母亲，即便想起，也仿佛想起一个无关的陌生女人，甚至连她的样貌都模糊了。

然而此刻，许是因为躯回到了那时候，记忆也变得鲜明起来。

他想起母亲躺在榻上艰难气地模样，想起他辗转反侧了一夜，终于鼓起勇气端了一碗药到床前，颤声唤她吃药，想起女人瘦脱了形的脸和凹陷的窝。

她睁开睛，起初双一片迷茫，接着她看清了来人是谁，嫌恶在她底化开，好像墨在白纸上洇开。

她虽然饱受生活磋磨，却是个有涵养的女人，平常对他只是冷漠，每次风扫到他，便避开视线，就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可那回她却定定地注视了他许久。

梁夜叫她看得心慌，她没有接过药碗，陶碗越来越，他几乎拿不住了，可还是咬牙忍着，大着胆又唤了一声，因为生疏还磕了一下。

她看了他很久，忽然开，声音哑：“你离我远，就是对我好。”

梁夜垂看着药里的涟漪：“我只是想帮忙……”

“你要真想帮我忙，不如去死。我本就不想生下你，只是饮了药也打不下来，你不肯放过我！”母亲的声音颤抖起来，“你们都不肯放过我！”

梁夜手足无措，母亲好像哭了。他不自觉地走过去，想拿起枕边的帕递给她。

可是母亲忽然坐起，将他的手猛地一推，他跌坐在地上，大半碗的药泼洒在他手背和胳膊上，很疼。

“说了离我远。”母亲冷冷地扫了一他红红的手背，重又躺下来，面朝墙，背对着她。

梁夜坐在地上，看着母亲的后背，瘦削的肩胛骨像突兀的山一样耸立着，像是要刺破麻布的衣裳。

他的手背一一地疼，心又冷又麻，像是一只死掉的动。

“那我就去死吧。”他的嘴在动，嗓里却没发声音，是说给自己听的。

梁夜心往下一坠，竭力想要将那些记忆赶去，或是埋起来。

这个秘境让他变小、变得病弱，当然是为了削弱他。

他要去找海，不知她下怎么样了，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他勉力支撑着自己坐起，只是这么动一下，肺腑就像针扎一样，四肢酸，骨节生疼，他疑心自己是发了，用手背贴了贴额，却摸不什么。

屋里很昏暗，牖闭，窗是整扇的木板窗，只有窗门的隙里漏一些光，那光也是惨淡的，带着重滞闷的雾气。

他越发不过气来，好像回到了那个无星无月、闷的夏夜，那天他打定了主意要去死。

就在这时，“梁夜——”一个稚又清脆的声音穿透了雾气，像一支快乐的箭“嗖”地奔向他的心脏。他的心好像也快乐得要碎了。

接着窗“砰”一声被人推开，一只小手带着光一起撞他里。

“小夜，你在里面么？”

“我在，海我在。”少年站起，踉踉跄跄地奔到窗边，踮起脚，伸双手，抓住那只手。

第136章 姑获歌（四） 二合一

那清亮、雌雄莫辨的少年声音让海一怔。

一听那好像从记忆的海里跃来的声音, 她就知梁夜也变小了，变成了记忆中那个小小的少年。

她的心里不知怎么的好像有条小鱼在游动，扑腾，甩甩尾, 扑通扑通。

他用双手把她的手攥, 手心有些发, 时间和力都远超平常。

海察觉到他的异样, 低声问：“怎么了？”

梁夜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缓缓松开她的手，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平和镇静：“我没事，就是症犯了, 可能还有发。”

“肯定发了, 你手心好, ”海, “对了, 你快开门。”

梁夜：“我们隔着门说，免得把病气过给你们。”

海应了一声：“噢。”

梁夜明知这样没错，可心里还是倏然一空，就像不小心踏空了一级台阶。

就在这时, 他听见一声呼哨，随即一颗茸茸的脑袋从窗里探来, 不等他说什么, 海半个从窗爬了来，不不顾地往下一。

梁夜吓了一, 这扇窗不大但，离地有一个成人。他连忙张开双臂接住了她。

海有些不好意思，退后了一步, 借着窗漏来的光打量他：“啊呀，原来你小时候长这样，我都不记得了。”

她没说假话，她和梁夜差了两年，梁夜小时候她更小，记忆早就模糊了，只留下了一个“特别好看”的印象。

下一看，岂止是特别好看，好看得叫人惊叹。

他的肤白得近乎透明，几乎能看见下面淡青的血，下因为生着病，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双漉漉的，长睫上缀着的不知是雾还是泪珠，像是的鸦羽，半长的发地披在肩上，泛着微蓝的光。

海看得心都要化了，忍不住说：“梁夜，你长得可真好看！”

梁夜赧然地垂下，脸颊更红了，他后退了两步：“我病了，不知是什么病，别靠我太近。”

“对了，陆姊姊和程瀚麟还在外呢，”海一边说一边走到门边，打开门闩，“我们给你带了粥来，你趁喝。”

门打开，程瀚麟和陆琬璎探来。

梁夜冲他们了，并不意外他们也都变成了孩童。

程瀚麟看着梁夜，吃惊地微张着嘴，半晌才摸摸光：“，明……”

海乜他一：“知小夜好看，你也别这样盯着看呀！”

程瀚麟不好意思起来，嘟囔：“第一次见明这样，吓了一。”

海从他手里接过提篮，把粥碗端来递给梁夜：“快趁喝吧。”

屋里没有案，也没有坐垫、杌，几人只能席地而坐。

陆琬璎看着梁夜不正常的脸：“梁公可是病了？”

梁夜：“疾犯了，还有些发。”

陆琬璎从腰带里翻一个小布：“我这里有几颗祛风邪的丹药，梁公尽快服下，庶几有用。”

梁夜接过了谢。

海问程瀚麟：“对了，这个秘境里你的法符纸还在么？”

程瀚麟拍拍脑门：“差忘了这事。铜镜和法螺都在的，朱砂符纸比先前少了大半，得省着些用，我都藏在寮房里呢，没想到会碰见海妹妹和陆娘，早知就带在上了。”

陆琬璎也：“药也少了一大半，除了祛邪、安神的丹，就只有一些伤药。”

梁夜又问程瀚麟：“可有上个秘境留下的东西？”

程瀚麟经他一提醒才想起来：“有！有！是那玉像的珠，中间是曜石，外圈是白晶，摸来的时候唬了我一。”

“那东西有什么用？”海问。

“这就不得而知了，”程瀚麟摇摇，“待我回去，悄悄拿来给你们看。”

“不急。”梁夜颔首，拿起汤匙开始低喝粥。

海坐在一边，托着腮看着他。

梁小夜自小吃东西就很斯文，不吧唧嘴，没声响，看着怪赏心悦目的。

梁夜喝两免不得抬起看看她，女童的脸颊上有两朵红，许是跑过来时急了，鼻尖上有细汗，鼻梁上还散着几颗细小的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