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反正他还有四五日就走了, 我肯定不会跟他一起走的。”

梁夜目光动了动，眉宇间些许痛苦之。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贪图权势钱财的人，”海垂下帘，“杜刺史说他和那大官千金是真心的。”

“所以我怎么也想不通，”阿谷叹了气，“不过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了，人是会变的，那小现在一看就是一肚坏……”

……

“当然记得，那事闹得大，”阿谷有些诧异，“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阿谷面难：“我还以为你早知了……我答应他不告诉你的……”

海不想人是非，尤其是一个真心实意疼过她，且过世多年的长辈。

阿谷若有所思：“噢, 我知了，那个被贬到廉州当刺史的老不是他老师么？听说要起复了，还要给他们当大媒。他一定是来接他老师回京的……”

海有些难以置信，凭她对梁夜的了解，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这事。

海心虚地直冒汗：“不会吧，我肯定不会跟他走的……他回来是有别的事……”

良久，他轻声：“我不知。”

海自己阿娘急了还要打两记手心，梁娘教她读书写字却是不厌其烦，从没红过脸。

夕把他镀成金，晚风轻柔地拂着他的额发。

不止是她，梁娘对村里的孩童都很好，她会各费工夫的吃和零嘴分给村中孩童。

海看着这双修长白皙，玉雕一般的手，这样的手生来就应当是搦笔、握印章的，不是这些活的。

说话间她已经把条倒霉的鱼开膛破肚，把鱼鳞刮得像狂风里的雪片一样飞。

海，那是梁夜第一次和她吵架——其实也算不得吵架，她第一次下采珠，理所当然地找最亲近的人守船，他却反对她采珠为生。

余下的话海一句也没听去，只觉海上动的光格外刺，扎得她睛生疼。

梁夜中一片坦，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是。”

“那日他其实还是去了，”阿谷，“一个人驾了条船，离我们的大船远远的，直到你下才靠过来，在小船上远远望着。”

她直视着梁夜的双，看着晚霞和云在他清澈的睛里缓缓移动，不由自主地攥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正是因为对别的孩好，她对梁夜的冷漠才显得格外扎。

平常总是梁夜迁就她，但他那次怎么也不肯服，海便去找了阿谷她的守船人。

阿谷沉片刻：“对了，你那时候还小，且那天大约是累着了，回去就发了一回，有些事忘记了也不奇怪。”

没人比她更清楚这么有多危险，这情况，连如今的她也没有把握能活下来，别说梁夜这样从小弱，在海上没什么经验的人。

梁夜却握着刀柄不松手，抬起看着她，蝶翼般的长睫轻轻颤动：“怎么了？”

西洲的事断然不能说, 海实在没法解释, 又不会扯谎, 只能搪：“我也不知……”

海，就算阿谷跑到世界另一，他们还是一个世界的人，梁夜却不一样。

“大约有什么缘故吧。”她糊地说了一句，便带过了这个话题。

阿谷嗤笑了一声：“谁报恩差把自己命搭去……”

“听说还没放榜的时候他在京里就了名，写的诗传得到都是，皇帝想招他给女儿当驸，叫宰相家抢了先，还有人传他和皇帝亲妹妹，安平长公主也走得很近，公主府就跟自己家似的……”

黄昏，两人把船泊在岸边，海分了两篓鲜鱼鲜虾，一路提着回家。

“很好，”她拎起鱼尾往屋里走去，“好得

阿谷抹了把脸：“男人有时候是这样的，界开了，人也变了。”

“怎么可能！”海双颊一下烧了起来。

“我来吧。”海说着去夺他手上的刀。

海怔了一会儿，缓缓吐一气，笑着：“也对，你都忘了，怎么会知呢。”

阿谷：“我们的船在广州一靠岸就听人说起，士状是我们廉州同乡，还不到二十，长得跟个玉人似的，我越听越像，一打听名姓，果然是那小。”

他放下手中的渔网，站起快步走向她，接过她手中的竹篓，觑了她一：“累了吧？”

“你第一次采珠，他不肯陪你去，是我守船的，你记得么？”

海张了张嘴，半晌说不话来。

她拿过刀，用手背了睛，低下去，语气轻快得有些不自然：“来来，我来剖这条大鱼，你去用海洗下伤。

阿谷张了张嘴，慌张之：“你直到现在都不知？”

海诧异地扬起眉：“什么把命搭去？”

“你不记得？”

“不知什么？”海越发疑惑。

她已经暗暗下了决心，只要他斩钉截铁地说一声“不是真的”，她就相信他。

那时候他比现在更沉默寡言，更冷淡，即便受了她阿娘托孤照顾她，脸上也是淡淡的，看不对她有多在意。

回到屋前，梁夜从鱼篓里挑两条大的：“这两条煮了，剩下的一半腌鱼，一半鱼酢，下回从秘境来就有腌鱼和鱼酢佐粥……”

海本来不打算说什么，但对着这双映着夕和云的眸，忽然忍不住：“那三年的事，你还是一也想不起来？”

阿谷哈哈笑起来：“我就说呢，那小总是一声不吭地跟在你后面，怎么会椽，八成是你，一百个梁夜加起来也没你。”

她顿了顿：“退婚书是真的，那喜上大官千金，和她定亲呢？你觉得是真的么？”

顿了顿，仰起脸冲他笑了笑：“对了，你还记得小时候王家三郎磕伤脑袋记不起事那回么？好像还是吃了沙婆婆的药汤才好的，等我们从下个秘境来，去找沙婆婆看看，说不定就能想起来了。”

海茫然地摇摇：“只记得他被关在箱里，前因后果记不得了。”

“那日你在海底了岔，晚了，”阿谷皱着眉回忆，“我往回收绳的时候，不远其实有条虎沙……”

海回想了一下，只有个模糊的印象：“那和梁夜有什么关系？”

话音甫落，海一刀把鱼剁了下来，刀锋砍砧板里。

海，并不说话。

他在割臂放血时，绝对已经作好了必死的准备。

“行，行，我不多嘴，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阿谷，“那小虽然和我们一长大，但同我们终究是两人。”

可她无长技，想不除了采珠还能什么，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闹得不而散。

所以那回梁夜是替她了罪。

“我知了，”海笑了笑，“退婚书是真的吧？谁会特地写封假信，骗我一个贫家采珠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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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顿：“对了, 他不是应该在京城准备婚事么？大老远的跑回合浦来什么？”

海扯了扯嘴角：“你比我聪明，你推断推断，那封退婚书是真的还是假的？会不会有人冒你的名，写了一封假的退婚书寄给我？”

阿谷中的那个梁夜陌生得近乎荒谬，可她知，那个梁夜是确确实实存在的，退婚书、杜刺史、程瀚麟和阿谷听到的传闻，都是证明。

梁夜：“好。”

且她是真心喜小孩，海还记得小时候阿耶阿娘时常海采珠打鱼，梁娘上哪儿都带着她，时常把她抱在膝上，亲她的脸，问她自己的女儿可好。

“那日我不在，跟着阿娘走亲戚去了，也是后来听大人说的。你们这群小孩胆大得很，趁着大人不在，自己偷了一条船划海去玩，遇上起风，船差翻了，田家老幺还落了，差没了命，幸好遇上罗二叔的船。”

“对, 八成是了, ”阿谷一个船工当然不知朝廷当官的规矩, 越想越觉是那么回事, “来接媒人, 顺便来合浦骗了你一起走。”

“他说是他挑的。”

海：“你不知说一半留一半有多讨嫌？”

阿谷只得：“那你别告诉他是我说的。”

他觑了一海，似有些为难。

阿谷：“我还不是在船上讨生活，再变能变成什么样？”

“我知，”海笑了笑，“别担心，我收到退婚书的时候已经和他断了，下真是有别的事，没办法。”

“不可能是他，这事……”海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这事我才得来……”

“当然记得。”她想起当初的事，仍旧有些低落，她和梁夜之间的不同，其实早已经刻在骨里了，只是她那时还不明白而已。

阿谷叹了气：“其实我还是想不通，那小怎么去京城三年变成这样，权势当真能迷人么？”

但她立即回过神来，她觉着好，可梁夜会满足么？他是光华耀的明珠，不可能一辈埋在沙堆里。这样一个人，当真一辈结渔网、打扫屋、炊饭，连她自己也觉罪过。

海：“他定亲的事，你是听谁说的？”

海抿了抿：“不打，有什么你就说吧。”

说到梁夜阿娘，海便是五味杂陈。她从没见过那么温柔克亲的女，同谁说话都带着微微的笑，生得仙女似的，一肚文墨，可待人从不轻慢。

话音未落，他手一顿，却是叫鱼背上的棘刺扎了一下手指，血珠冒了来。

“因为梁夜割开自己手臂放血，把虎沙引过去了，”阿谷，“把你拉上船时，你已经快冻僵了，躺在船板上什么也不知，那小还算命大，那条虎鲨不算很大，没能把船翻，不然他早死了。”

他晃了晃脑袋：“他们母都是怪人。梁娘那么和善一个人，怎么偏偏对亲儿像个仇人，要不是生他那日我阿娘他们都去帮的忙，我真怀疑他是捡来的。”

海笑起来：“你呢？去好多年，变了么？”

阿谷看着她，似乎有些不落忍：“长痛不如短痛……”

梁夜却不以为意，只是挤了一下伤，便要拿刀剖鱼。

海有一瞬间的晃神，要是他没去州学，没去长安，他们一辈就这样过，也好。

“刚好想起来，就问问。”

阿谷：“那能越过你们从小到大的情分？”

甚至直到临终前，她还嘱托海耶娘，将她遗沉大海，不要儿祭拜。

“他只是报答我耶娘照顾他那几年……”海。

“不会就好, ”阿谷摸摸鼻，嘟囔, “怪就怪那小生得太好，对着那张脸哪个小娘不犯迷糊，要是嘴再甜, 给你迷魂汤……”

“梁娘也够狠的，把他关了一整夜，天明也不放来，自去县令家塾授课去了，还好你跑去找了人来，不然非闹人命不可。”

这日海并未下海采珠，只打了几网鱼虾。

他没说下去，但海今非昔比，没费什么劲就听明白了其中的暗示。

“嗯嗯。”海不耐烦地答应着。

“吃饱喝足今晚早些睡，下一个秘境还不知会遇上什么呢！”

海吃惊地瞪大了睛：“那天我在海底割伤了脚，虎沙闻到血腥味怎么没追过来？”

两人一时无话，海看着微微起伏的海浪，静静地坐了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梁夜被他阿娘关在箱里的事么？”

海急了：“再胡说我推你下海信不信？”

阿谷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小海，你可得把持住, 千万别一糊涂给他了小……”

赤脚走在温粝的沙滩上，她远远看见梁夜坐在门前的小杌上，正在补渔网。

她还离得很远，脚踩沙的声音不可能传到梁夜耳朵里，但他仿佛有应似的，忽然抬起看见了她。

“什么事？”阿谷，“他阿娘连个坟都没留，他在这村里能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