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廷远盯着她，神中有鸷一闪而过，那层谦谦君的脸仿佛裂开了一隙：“原来是苏某轻信你们这些妖人，引狼室，这才害了阿青和其他人。”

转对庾县尉躬下拜：“请府君为小民伸冤！”

庾县尉冷冷地看着他，下颌绷，一张脸仿佛钢铸成：“庾某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亦不会放过一个恶人。”

苏廷远脸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如常：“小民无辜，苍天可鉴。庾少府可以遣人去问眠云阁的听雨，她可为苏某作证。”

庾县尉：“既有人证，庾某自会着人去问，若有人作假证包庇凶嫌，庾某也有的是法叫她说真话。”

苏廷远中闪过一丝慌，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少府尽拿人去问就是。”

顿了顿：“至于送布样的事，少府也可以去问今晨随苏某外的仆，是不是确有其事。那位主顾也可以证明苏某清白。”

庾县尉好整以暇地看向梁夜，仿佛在问他有什么话说。

梁夜淡淡：“一副内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又难免渗血，要掩人耳目偷偷运去，却也不容易。”

他掀起，冷冷瞥了一苏廷远：“若是贫，便用油布或油纸层层包裹，再装容中，以免渗血让人发觉，但无端多一样东西，难免引人注目，最好藏于装布样的箱中。”

苏廷远快速地眨动了几下睛，额上沁一层薄汗。

梁夜接着：“如此一来，便要取一些布料，腾空来。苏居士为人谨慎，那装过内脏的箱，万一沾染血迹，叫主顾发现，岂不是前功尽弃？

“所以不妨寻个借，将那箱货留在车上，待再寻机会支开仆，悄悄将那箱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置。”

他顿了顿，观察着苏廷远的神情：“既是早已定下的事，事手中想必有货样的单，去多少箱，几匹布料，与那位大主顾收到的布样一对，便知对的上对不上。再问问随苏居士一同门的仆，是不是如贫所言。”

“对，快把清单拿来给我们看看，叫人来问问，”海向苏廷远，“看你还怎么抵赖！”

“还有一事，浣月尸首发现那日，贫与师妹在院外遇到赶来的苏居士，”梁夜，“那时你说的一句话足以证明你已见过浣月尸首。”

苏廷远脸一白。

海回想起来：“对了，那天你说不让夫人见尸首，怕她看见浣月惨状受不住。你那时候应当还没见过尸首，还问我们两人是怎么死的，你怎么知浣月样很惨？”

不等苏廷远反驳，她抢白：“像李事那样只剩一堆净骨，可不能叫‘惨状’。”

苏廷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双颤抖，双肩一塌，神情瞬间颓然下来：“苏某前夜的确已见过那婢女尸首……也是苏某除去这婢女上的痕迹，为的是掩盖死因……”

刚才还死鸭嘴，这就脆脆认罪了？海一时有些不敢相信。

正想着，便听苏廷远话锋一转：“但苏某这些，是为了阿青……人不是苏某杀的。”

海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庾县尉一哂：“你的意思是，人是尊夫人杀的？”

海这才恍然大悟。

苏廷远看了夫人的骸骨，一脸沉痛地摇摇：“怪只怪苏某，不该经不起引诱，叫那婢女得了逞。阿青一向待她极好，不想她竟然背地里引诱主人，还怀上了……阿青嫁过来六年，一直无所，这是她一块心病，那婢女以嗣激她，阿青一时激愤，下了糊涂事……”

海实在听不下去，打断他：“你夫人病病歪歪的，浣月比她健壮多了，怎么可能把人掐死？”

苏廷远：“若是拼，阿青自然不是对手，但她先在她茶汤里下药将她迷，然后才下得手。”

他看了庾县尉一：“因此庾少府着人查验时，拙荆上亦无抓痕，因为浣月并未挣扎。”

他顿了顿：“至于苏某上的伤，不怕诸位耻笑，其实是拙荆撞破苏某与那女有染，愤怒之下抓来的。”

海几乎要给他的厚颜无耻喝彩了。

程瀚麟：“你这本是砌词狡辩！”

连一向好的陆琬璎也忍不住：“太无耻了……”

庾县尉冷笑一声：“你是把本官当傻么？”

苏廷远笑了笑，脸上浮现些许得意之：“断案靠的是铁证如山，梁仙师有什么凭据？庾少府怎知他不是臆测？既然都是编故事，苏某的故事也说得通，不是么？”

庾县尉：“你……”

苏廷远指指梁夜：“他编的难就没有破绽？庾少府想想，只是一个陪嫁婢，苏某收了就收了，即便拙荆再善妒，她六年无所，有何底气拦着苏某纳妾？怀又如何？生下孩养在夫人膝下，便如亲生无异，只是借个肚生罢了。苏某何必冒险将她杀死？图什么？”

庾县尉一时语，说不什么反驳的话来。

连海都被他搅合得有些恍惚。

梁夜淡淡：“图财。”

苏廷远笑起来：“梁仙师莫非是急疯了？苏某图谁的钱财？”

“自是尊夫人的钱财。”梁夜。

苏廷远嗤笑了一声：“拙荆虽世族，却是旁枝庶族，且年幼失怙，寄人篱下，有什么钱财可图谋？”

梁夜：“因为尊夫人并非沈氏女，她本名萧元真，曾是名噪两京，周旋于权贵之间的名。”

苏廷远一愣，随即看向程瀚麟和陆琬璎，恍然之：“原来你们去的不是京城……”

梁夜颔首：“师兄师妹去了趟建业，打听到不少有趣的传闻。尊夫人的真实份，庾少府一查便知。”

苏廷远略一迟疑，便脆地认下：“是，拙荆是风尘女，但已赎了，更了名，如今籍在良家。对外自称沈氏女，也不过女一机心，一虚荣，也便于苏某行走四方，这不妨碍诸位什么吧？”

顿了顿：“拙荆的确小有积蓄，但她已嫁苏家，她的钱财与苏某钱财何异？更别说拙荆对苏某千依百顺，只要苏某开，她定会毫不犹豫奉上，何须图谋？杀她陪嫁婢女更是荒谬绝。”

梁夜：“因为你看浣月良心不安，几近崩溃，生怕她将你暗中下药毒害尊夫人的事说去。你知尊夫人能在权贵中间如鱼得，绝非可以任意摆布，随意糊之人。

“若她知枕边人向自己下手，轻则带着万资财离开，重则报官，到时候非但所有图谋前功尽弃，还会陷囹圄。

“即便她不提下毒之事，只是告诉夫人你们有首尾，且她已怀上你的骨，你也不知夫人一气之下是否会弃你而去，让你竹篮打一场空。”

“自然，能将浣月腹中的麻烦一并除去，何乐而不为？”

苏廷远然大怒，脖颈上青暴起，向庾县尉：“庾少府难听任这妖大放厥词，诬蔑良民？！”

庾县尉笑不笑：“依本官之见，梁仙师说的很有理。”

苏廷远看看他，又看看梁夜，怒容渐渐敛去，嘴角勾起，中傲慢和轻狂，那张斯文谦恭的面已彻底撕下：“难庾少府以为凭一个士几句话，便能将我治罪？莫非少府以为苏某一介商贾贱民，当真无所倚仗，便能任由人圆搓扁？”

梁夜向庾县尉：“他只不过是狗急墙，开始虚张声势，贫自京城来，也认识不少冠盖，一个远在江左的商贾，能有什么靠山，庾少府不必有所顾忌。”说罢轻蔑地一哂。

那一声哂笑仿佛一尖刺，刺苏廷远心脏。

他的脸容扭曲起来，神凶戾，仿佛一条被踩了尾的狗：“你们既然从京城来，想必听说过文坛泰斗沈尚书大名。”

梁夜：“原来这就是苏家财产的去。”

苏廷远脸一变。

梁夜：“贫一直不明白，苏居士机过人，长袖善舞，并无豪赌恶习，即便你真的不通庶务，李事跟着苏老家主几十年，为其打理买卖和田庄，怎么会在短短数年内将苏家偌大的家业挥霍一空。”

他顿了顿：“原来你暗中将苏家的铺、田庄，都拿去贿赂沈尚书了。他胃想必不小，一个苏家如何填得满？于是你又打起萧元真的主意，想要故技重施，先娶再杀，谋夺她财产。是不是，沈延远？”

苏廷远躯一震，额上和鼻尖都冒了汗，声音微微颤抖：“什……什么沈延远，我听不懂你的话，本不知你在胡言语什么……”

他装镇定，却抑制不住慌之。

庾县尉目疑惑：“沈延远又是何人？”

梁夜：“三十多年前，吴兴沈氏有一支牵扯藩王谋逆案，成丁坐弃市，妇孺没为婢，沈延远是那谋逆官员的遗腹。”

他瞥了苏廷远：“那沈姓官员伏罪之前，曾为夫人腹中骨取了名字，若是男孩，便叫沈延远，若是女孩，则唤作沈清。”

“沈青？”庾县尉皱起眉，“这不是他妻过所上的假名么？”

梁夜颔首：“人在编造事实时，总是不自觉从熟悉的人或中取材，或许他只是不假思索地用了这个他熟悉的名字。”

苏廷远笑了一声，快速地眨动着睛：“一派胡言，我是苏家大郎，不知什么沈氏……”

梁夜看了他一：“暂且放下沈氏不提，先来说说苏洛玉的事。”

第34章 噬人宅（三十一） “其余案

苏廷远神一僵, 但随即又满不在乎的神：“你们的人去了趟建业，无非听到一些言蜚语，梁仙师不会当真了吧？”

庾县尉看向梁夜：“是何传言？”

梁夜：“苏氏兄妹来到芜城之前，曾在建业住了八年, 城中一直有苏氏兄妹不的传言。建业的旧仆也说, 苏氏兄妹不知避嫌, 常屏退下人, 共一室, 甚至当着仆的面有失当之举。”

苏廷远：“那些件贱嚼罢了。”

“那么苏洛玉腹中的孩呢？”梁夜，“苏府仆都能作证，苏洛玉死时已经显怀, 有六七个月, 此事不难求证, 苏洛玉突然死亡, 需仵作验过才能下葬, 庾少府只需遣人去问一问建业的仵作便知，顺便也可以问问，苏洛玉的真正死因。”

苏廷远抬起，用充血的睛瞪着梁夜：“那又如何？舍妹不守妇, 不知与谁有了情，不是家中刁, 便是去烧香时遇到的什么登徒, 丑事不算，还了孩, 我为兄长，自要教她，将她禁足。她得了天行, 自觉玷污门楣，愧对父兄，最后不饮不，将自己饿死了，有何不清楚的？”

海虽然已经知苏洛玉的大致死因，听苏廷远这么轻描淡写地说来，还是觉浑的血都要烧起来：“你害死了她，还往她上泼脏，你这畜生！”

苏廷远恍若未闻，甚至还笑了笑。

“苏洛玉骂你负心汉，还把你咬血，你敢说没有么？”海质问。

“舍妹自从被夫家休弃，这里便有些不清楚……”他指指自己额，“犯病时把苏某错认成故夫，我只是怕激她，这才顺着她说几句话。她有没有疯病，你可以去问秦医女……”

他忽然似是想起了什么：“对了，秦医女不见了，可惜。”

“仆们却说苏洛玉平日神智清醒，不似疯人。”梁夜。

“她不发病时自是清醒的，行为举止与常人无异。”

“那么请问沈居士，一个神智清醒、与常人无异，被夫家休弃的女，为何每个月十五都去寺庙求？”梁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