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人还的竹苕帚清扫散落一地的枝叶，她的幼弟则在捡半生不熟的枣。

女人抬起伤痕累累的脸，手里的活计不停：“还有什么事？”

梁夜：“你养了几猪？”

女人皱起眉，不明就里：“壮的叫债主牵走了，还剩十来半大的。”

梁夜颔首：“够了。”

女人脸微变，站起，警觉：“什么意思？”

“只是忽然想起，别人告诉过我，猪什么都吃。”梁夜看着她的睛，女人死般的双眸里终于起了涟漪。

“记得及时把骨捡净，”梁夜移开视线，“还有……”

他向两个孩童扫了一：“避着孩，他们什么都懂。”

女人张了张嘴：“你……我不是有意的……他怎么对我我都忍了，但是他要卖掉我女儿……”

“你不必担心，我不是官差，也不闲事。”

梁夜说着，弯腰从竹篱旁的草丛里捡起巧的银小球：“我只是不小心落了东西，找到了。”

他将银香收袖中，转便走。

“等等。”女人在他背后。

梁夜顿住脚步，回：“何事？”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有人想帮你们。”

女人抿了抿：“我没骗你们，贾三有什么事从来不同我说，我没读过书，不识字，他同我没话说。但是……”

她迟疑片刻：“有时候他喝多了酒，或者趁了钱，一时兴，也会漏两句。”

她顿了顿：“方才那小娘拿来的莲银饼，我见过。一次贾三喝醉了，说有笔大买卖找上门，只要把那城南那座吃人的宅卖给一个人，他还能拿更多钱。那时候他掏一把银锭给我看，里面就有一枚这莲形状的银饼。”

女人扒开额发，指着额角的旧伤：“这就是那块银饼砸来的，我不会忘记。”

“何时的事？”

“一年前。”

“你没记错？”

“没记错。”

“他可说过那主顾是什么人？”

女人摇摇：“这事，他是不会同我说的，我只知那是个女，还是个极貌的女。那天他醉醺醺地回来，指着我的鼻骂，说我这女人本算不上女人，等他哪天中了，一定要把我休了，娶个那样的女人，然后他就用那枚银饼把我砸了血。”

梁夜颔首：“多谢。”

“等等。”女人折一瘸一拐地走屋里，过了一会儿，又走了来，怀里抱着一摞书卷。

“得了那笔横财后，那阵他到搜罗旧书，仿佛都是和苏家那宅有关的书，我不识字，不知是些什么，”女人，“我留着也没用，你们带走吧，说不定有什么用得上的。”

梁夜了谢，接过书卷。

女人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掠了掠耳边碎发，自言自语似地说：“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梁夜漠然听着，不置一词。

“他心气太，太想人地了，”女人目光涣散地看着远，“太想人上人，不想再叫人瞧不起，不想再被随便什么人踏在脚下……”

梁夜没再听下去，抱着书转向来路走去。

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从后来，带来女人自言自语般的呢喃：“我们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他从前……一个人怎么会变成那样呢……”

梁夜加快脚步，不一会儿便见到了等候在原地的熟悉影。

少女将脚下一块小石踢得飞了草丛里，用长上翘的角瞟他一，青白分明的睛亮得仿若晨星：“东西找到了？”

“找到了。”

“这些旧书是怎么回事？”

“是贾三的，她妻用不着，就给了我，”梁夜，“里面或许会有什么线索。”

少女的脸一瞬间又明亮起来：“那还不算白等你那么久。她怎么会给你的？”

梁夜：“许是因为我人好。”

海“嘁”了一声：“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第30章 噬人宅（二十七） “有传言说

此后两日, 宅没有再吃人，苏府的下人都说，这宅一次吃了两人，大约是饱了。

这几日苏府上遭殃的除了浣月和老夫, 就只有苏廷远养的那几条猎犬, 这些可怜的狗儿不知叫谁下了药, 一夜之间一命呜呼。

宅与他们相安无事, 但海的心却始终悬着, 她总觉有什么事会发生，就像有时海面上风平浪静，晴空万里, 但却莫名让人到暴风雨将至。

梁夜却似浑然不觉, 整日就在客馆里闭门不, 埋首在贾三家抱来的那堆旧书里。那些书也不知是哪里找来的, 有的叫蠹虫啃得七零八落, 有的上面沾着土，有的散发着一难闻的霉味。

海看了两，有一半的字她不认识，另一半字虽认识, 连在一起却不知什么意思，连句读都不清楚, 不一会儿就目眩, 呵欠连天，只能作罢。

她颇有自知之明, 知自己在这上帮不上什么忙，脆放下书去练刀。

那晚桃木剑忽然变作采珠刀，翌日又变回桃木剑, 她直到现在也不明白是什么理，此时对着光仔细观察剑，只觉木纹中隐隐有缕缕红丝，像是饮的血在其中缓缓动。

她挥舞了几下，手中的仍是那把杀都困难的钝木剑，只得放到一边，去找了把柴刀来练。

海的刀没什么哨的招式，也不挑兵刃。阿娘领她了门，剩下的全是海里的大鱼、地上的大虫教的，每次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她的刀就利一分。

她练刀也是自己胡摸索的一法，先扎上半个时辰步，再练上一千次刀，接着微微觑，将自己上一回死里逃生的经过在脑海中重演一遍、两遍、三遍，找对手的破绽，查补自己的漏。有时这样回想几遍，比胡练上好几日刀更用。

这几日，海只要一闲下来，便在脑海中反复推演那晚黑衣人夜袭的经过，可越推越觉蹊跷，以那黑衣人的功夫，实在不该犯那么蠢的错误，倒像是故意了个破绽给她。

海满腹疑问，只等找那黑衣人才能解答。她以为以庾县尉的势力和能耐，要找一个受伤的人不在话下，谁知他动了手下所有吏员，竟然一无所获。

庾县尉和仵作冯十四倒是往苏府连着跑了两日，盘问了苏府上上下下所有人，上至主人，下至贱役，连寄居客馆的江湖术士也不放过，海和梁夜也不例外。

见了面，不等海提，庾县尉自己脸上就有些挂不住，先下手为：“庾某忙得脚不沾地，两位倒是颇有闲情逸致，一个读书，一个习武，看来破案是不费灰之力了？”

海：“时候不是还没到么？急什么？托你找的人还没找到？”

庾县尉：“庾某查几桩凶案都来不及，你这小姑还来添，庾某对着苏家的仆名单，一个一个盘查，关了城门将逃的仆都追了回来，一个不漏地查了他们胳膊和两胁，并无你们说的伤。”

顿了顿，倒打一耙：“莫不是你这尖牙小姑信雌黄，造这么个人来，故意戏于我？”

海都快气笑了：“借草民一百个胆，草民也不敢戏你庾少府，草民图什么呀？”

便将那夜有黑衣人夜闯客馆、负伤逃走的经过说了一遍。

庾县尉将信将疑：“别是你睡糊涂了，把梦当成真的了。”

海气得直捋袖。

梁夜了她胳膊：“贫和程师兄亦听见了兵刃相击之声。”

庾县尉沉：“说不定是从外面来的贼匪，苏宅靠近城郭，往外不几里便是山林，山中贼匪不少，上回那外来的士，不就叫人劫财害命了？”

“不可能是外人，”海断然，“客馆既不靠近围墙，又不可能被错当成正院，要是冲着钱财来，不可能放着别的院不偷，挑一个小小的客院。”

庾县尉中掠过一丝意外：“看你莽莽撞撞的，倒也不笨。”

海乜他一：“还用你说！”

庾县尉不以为忤，反而笑了起来。

海仍然有些不放心：“庾少府真的把所有人都查过了？苏廷远和他夫人也查过了？”

庾县尉：“都叫人查验过了，他们上都没有你所说的伤。”

梁夜：“苏廷远上可有别的伤？比如抓痕？”

庾县尉挑了挑眉，奇：“你怎么知？他脱下衣裳，上血淋淋的一一，倒把我手下唬了一。”

“他怎么解释这些伤？”梁夜问。

庾县尉神有些飘忽，瞟了海一，握嘴咳了两声：“小姑不妨回避一下。”

海当然不肯：“你们能说，我就能听。”

庾县尉瞥了梁夜：“那庾某便照实说了。苏廷远起初遮遮掩掩，说是猫儿抓的，后来才承认，他大清早天未亮，借着去送布样，先去眠云阁见了个相好的。那些抓痕，都是那女挠来的。”

海诧异：“眠云阁？是谁？”

庾县尉：“就那魁，叫什么风还是雪月的。”

海：“听雨？”

“对，似乎是叫这个。我的人去眠云阁问了那魁，她也认了此事，说那些血是她抓的。”

“听雨为什么要挠伤苏廷远？他们吵架了么？”海不解。

庾县尉脸上闪过尴尬之，瞪了瞪：“问你师兄去！”

海不解地看向梁夜，只见他垂着帘若有所思，耳朵尖却红了起来。

她心中似有所悟，却又不明白究竟悟些什么，脸颊却莫名发起来。

庾县尉轻咳了两声，向梁夜：“对了，冯十四让我捎句话给你，你上回问他的两个问题，第一个答案是‘否’，第二个答案是‘是’。”